第185章
“中校......您看这上面,刻的是不是鹿......我猜这个是熊......那这个像狗一样的东西是什么?”阿廖沙辨认着上面的刻痕,图案空白的地方,还有他完全不认识的字:“这又是什么?本地的文字?”
“那是狗獾。”里奥尼德已经拿出笔记本,他这次没有选择画下来,而是撕下来几张纸,用力按在图腾柱上,那铅笔一遍又一遍地涂着,把那些刻痕全都拓下来。
完成这一切后,里奥尼德跪在图腾面前,他想把那图腾拔出来。但不知道是埋得太深,还是别的超自然原因,那图腾柱几乎纹丝不动。
“中校......我知道您想找到那个部族少年,虽然我不懂,但是大概也能猜到为什么。”阿廖沙挠了挠脖颈,这个问题让他有些尴尬。他指着图腾柱上已经有些褪色的五彩布条,说:“您要不裁一些布条带走?”
但里奥尼德摇了摇头,他说:“算了。”
在原本的计划中,他本来是要与萨哈良一同前往圣山。也许,他甚至能亲眼得见,或者是只有他一位观众,去欣赏少年进行祭山仪式时的美丽。但现在,由于他不在,里奥尼德已经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再停留下去的意义。而且,当真的犯下他曾经难以接受的罪行时,他甚至感觉已经逐渐熟悉了双手脏污时的样子,甚至开始不再去真的相信天池中的湖水能洗涤什么罪孽。
他想着,人本来就是一身的贱骨头吧。
“我像个愚人。”
说完,他站在湖滩边脱去衣物,然后缓缓步入平静的,永恒的湖水之中。
其实,阿列克谢助祭早就预料到里奥尼德想要去天池,他没有跟在后面,只是远远看着他们走上北坡。
当深夜的月光洒进里奥尼德的办公室时,阿列克谢点燃油灯,想翻看中校抽屉里的东西。在火光跳跃间,他仿佛看见那位中校正从湖水中起身,那因被水浸湿而贴在脖颈上的发梢,看见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某种混合着宗教狂热与情欲的汹涌浪潮淹没了他。
他在心中祈祷,扭曲地不停祈祷着:“上帝啊......您看见了吗?他多么像一位迷失的圣徒,一位需要被拯救的暴君......他在镜镇和主教辩论时的英姿,那主宰一切的自信,难道不远胜于那位已经步入暮年的主教吗?那么,他为什么不肯看我?为什么宁愿去追逐一个野蛮人的幻影,也不愿占有,愿意将一切奉献于他的我?”
“让他需要我吧......让他用那双沾满异教徒罪恶血液的手撕裂我的祭袍,让他用痛苦或欢愉在我身上留下印记......让我将他从那个异教少年的诅咒中解救出来......”
阿列克谢的手指紧紧攥着胸前那柄沉重的十字架,伏在了办公桌上。
等他们从天池上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尽管里奥尼德早有准备,带了用油浸泡过的布条,做成火把。但正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返程的路还是极为难走,尤其是在阿廖沙被如同鬼影一般的密林惊吓到之后,他们骑行的速度更慢了。
回到小镇之后,里奥尼德翻看着那些拓片。对于图腾柱上那古朴又无法辨认的文字,里奥尼德心中有一个令他兴奋的猜想。因此,他急于将猜想兑现,便让阿廖沙带着他,去那些基层军官的住处,找帕维尔连长问白天的那个翻译在哪儿。
但当他们走进营地时,却隐隐仿佛看见办公室里有亮光,便推门走了进去。
“助祭?”里奥尼德皱起眉头,他一向反感这个人,以至于本能地叫醒了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助祭。
阿列克谢好像受到了惊吓,他猛地弹了起来,但当看见来者时,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里奥尼德:“中校,我只是......担心您的安全,您去了这么远,需要有人在原地给您留着,留着那盏指引旅人的灯火。而且,看您湿漉漉的头发,我猜您已经在那片传说中的圣地沐浴过了,难道不该有神职人员为之祝圣吗?”
听见他的话,里奥尼德感到一阵深深地不适,那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了一样:“不劳费心。”
他冷冷地回应,让开了办公室的门,示意助祭离开。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阿列克谢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您在天池里寻找的,是部族的异教邪神吗?还是说......您只是想在其中,看到您想占有的那个倒影?”
“怎么,你又准备向伊瓦尔主教报告了吗?”
说完,里奥尼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被看穿和受到挑衅后的怒火。
阿廖沙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枪套。
第93章 群狼
自从与新义营的朋友告别之后, 时间已经过去大约一个月了。
萨哈良骑着马,向白山西南方向的平原地区出发。临行前,王式君给他装了许多山参和皮草, 希望他能带下山, 送到集市去卖掉。一方面,是让他卖了换钱,等之后再和大家汇合时,能贴补营中所需。另外一方面, 王式君也担心这个弟弟,不适应山下的生活。
正所谓穷家富路,人们之间的相互帮助, 正在于此。
“怎么这么远......我什么时候才能到?”
萨哈良倒不是累了,只是白山的余脉绵延数千里,总感觉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鹿神望着密林里透下来的天光,这边的灌木丛上, 已经能看见采参人做出的标记了。这说明, 他们距离居民区越来越近。
神明说:“我对这边的记忆来自于请神歌,还有先前从罗刹鬼那边看的地图,只能猜测我们正在越来越近。也许那些古老的地名早已变迁, 还是需要找人问问。”
“我们走的时候, 穆隆说熊神部族派出去的勇士们, 主要在向西和向南进发,如果能碰到他们就好了。”萨哈良打量着树木上的苔藓, 判断着此时所处的方位。
少年时不时从马上跳下来, 捡起一些笔直的树枝,削尖之后塞进马鞍上挂着的多余箭袋里。现在,他已经彻底明白山下的危险。
原本李闯还想塞给他一支枪, 但萨哈良觉得枪声太响,在树林里更容易招人注意。不过,王式君还是让他把手枪挂在腰间,万一在城镇里遭遇不测,也能用得上。
自从立秋之后,稀稀拉拉下过几场雨,几乎说明了今年会是个寒冬。被雨水冲刷过,露出泥土的地面还很泥泞,只能尽量走在有落叶堆积的地方。萨哈良从皮袋子里抽出几根肉干,边走边嚼着。
见到鹿神在看着他,少年伸出手,将肉干递到鹿神面前,说:“您要吃吗?”
不知为何,鹿神见到萨哈良的反应,竟有一丝欣慰。
他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早在刚下山之时的那个晚上,你就做了同样的动作,说了同样的话。当时我和你说:谢谢,我不吃。现在我要说,我想吃,但我吃不了。”
萨哈良没明白鹿神话中的含义,他挠了挠头,接着费力地撕咬肉干了。
鹿神在心里想着,这少年心性澄净,仿佛尚未被这污浊恶世影响,实在可爱,引人爱怜。但下山这么久,他好像始终与山下的世界若即若离,有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受,也不知是不是好事。
鹿神一直在时不时地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总觉得少年沾染上了些神明的疏离气息。
“等等。”
尽管正在吃午餐,但萨哈良还是保持着警惕。
少年隐约感觉到前面的山坡下,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让他猛地勒紧了缰绳。他轻轻拍了拍身下的马,示意安静。那马不安地甩着头,没有出声,只是用尾巴驱赶着围绕它腹部嗡嗡作响的蚊虫。
“没错,前面有一群罗刹鬼。”鹿神也发现了,他嗅到了他们身上的火药,以及一些血腥味。
萨哈良摘下短弓,滑下马背,踩在湿润柔软的苔藓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他敏捷地爬上一棵歪脖老树,浓密的枝叶立刻将他吞没。
他这里视野更好,透过树枝和叶子,看到了他们。
那是罗刹人的任务小队,正走在山坡下的土路上。萨哈良快速扫了一圈,数出了六个人,肩上扛着带刺刀的步枪。他们身上有溅上的血迹,口中骂骂咧咧,用枪托推搡着中间五个被麻绳拴住手腕,连成一串的人。
那些被拴着的人,衣衫褴褛,能看得出来,大多是附近村子的农民,脸上带着恐惧。在最前面,还有一个身上已经被马鞭抽烂了的人,萨哈良猜测,那可能是被逼迫给他们带路的本地向导。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乌林妲姐姐之前和我说过,被抓去当苦工的人,几乎很难活着回来。”萨哈良四下张望着,直到确定只有六人才说话。
鹿神在一旁盘算着,他说:“要是过去,我肯定和你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过现在......去想办法把他们收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