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里奥尼德敲了敲桌子,说:“那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补给线和中转站位置的?”
  土匪朝门外的方向瞥了一眼,那边正传来隐隐约约的惨叫声。他又低着头沉思,过了一阵,他才张嘴:“我们有地图,上面标出位置了,应该在刚才那人的皮衣里子还缝着一张。”
  里奥尼德回过头,与正在写笔录的阿廖沙对视。他们的信息正全部暴露在东瀛人的视野里,而他们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儿。
  这时候,帕维尔回来了,他拿来一张沾着血的地图。
  里奥尼德有些火气上涌,他脱下已经脏了的白手套,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记号:“你们见过画这些地图的人吗?很专业,几乎像是专业院校出身。”
  说完他突然抬脚狠狠踹在那土匪的肚子上,那人疼得喘不过气。
  “长......长官!您......您别杀我!我都说!我真的没见过他们!我就是个小喽啰!”土匪紧张地说话结结巴巴,不敢看着他。
  里奥尼德重新靠在办公桌上,他低声说:“所以,你们为什么接受东瀛人援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战争开始后,我们应该也接触过你们。”
  那土匪不敢回答这个问题,他小声喃喃地说:“他们......那些东瀛人说,他们是来帮我们赶走你们这些罗刹人的。”
  “帮?你知道甲午年的时候,那些东瀛人杀了多少你们的平民吗?”里奥尼德试着来点软的,但从土匪的眼神里也能看出,他肯定知道。里奥尼德心想,在战争罪行这方面,帝国比起东瀛也不遑多让。
  窗外,一列货运火车正喷着浓烟驶过,震得桌上的东西微微颤动。
  “行了,下一个问题,”里奥尼德拿起桌上的一个档案袋,里面是一些货品清单,“上周,城外的中转站遇袭,我们丢了一批武器,是不是你们干的?”
  土匪知道这是什么罪过,他拼了命地摇头,大喊道:“不......不是我们干的!”
  “不是?”里奥尼德从旁边的破木箱子里,拿出一把系着红布的马刀,架在土匪脖子上“这玩意你认识吗?这红布,我在先前黑水城军官专列遇袭时,就见过。”
  土匪吓得扭过头,使劲躲着那把刀,他说:“这是......这是新义营干的......他们是从黑水城跑到这边的。”
  “新义营?什么玩意?”里奥尼德收回马刀,那土匪看起来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阿廖沙又给土匪倒了杯酒,他才慢慢说着:“我也只是听说,那伙绺子不跟我们打交道。他们从黑水城逃到这边之前,好像火并来着,分出的那点人自立门户,改名新义营。”
  土匪又想了想,说:“哦对,他们的大当家是个老娘们!”
  “女的?”里奥尼德转过身,示意阿廖沙在这里着重标记。
  他紧盯着土匪,接着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是女的?他们那个新......新义营,都在哪儿活动?”
  土匪连忙告诉他:“他们那伙人最近在白山这块招兵买马,我们下山耍钱的时候,碰见过。那娘儿们老是穿男装,看着跟个十七八岁小伙子一样,喊话听得出来在压着声儿,可不是个女的吗?”
  里奥尼德又用力敲着桌子,他把玩着一枚银币,说:“老实回答,在哪儿活动?”
  土匪摇了摇头,见里奥尼德瞪着他,他赶紧说:“这深山老林的,我实在不知道他们平时在哪儿。”
  “行了,差不多了。帕维尔,把他带下去吧,不用审问了,让兄弟们休息吧。”里奥尼德让阿廖沙起身,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当帕维尔押解着土匪离开时,那名翻译也跟在后边。土匪这时候谄媚地看着里奥尼德,说:“长官,您问的我都回答了,那个......”
  他看着桌上的银币,眼睛都快挪不开了。
  但里奥尼德知道,他作为指挥官,不可能放土匪走。他面无表情,向帕维尔下令:“都送去给运输队当劳役吧,活着回来就给你这些钱。”
  土匪听不懂这句话,也没人再给他翻译了。
  当木门重新关上,里奥尼德瘫在椅子上。他从桌面上拿起一封信,信纸上还是一如既往娟秀的花体字。但他只是打开抽屉,将信塞进了里面一个带锁的盒子里。
  “中校,您怎么不看伊琳娜小姐的信?”阿廖沙看着里奥尼德的表情有些惊讶,他先前从来都是第一时间给伊琳娜回信的。
  里奥尼德没说话,他想,里面要么是指责他的所作所为,要么是抨击他对熊神部族的屠杀——正如那位卑鄙的东瀛间谍,小报记者维克多所说,那张照片早就传遍世界各地了吧。
  他叹了口气,示意阿列克谢可以回去休息了。
  在阿列克谢助祭踟蹰地离开房间时,不知为何,里奥尼德竟然隐约感觉到,助祭仿佛有些依依不舍。
  看着疲惫的里奥尼德,阿廖沙副官想说些什么试图让他精神起来。但还没等他开口,里奥尼德就先说话了:“你说,咱们的战友在前线战壕里受罪,咱们在这跟土匪玩,这有意义吗?”
  阿廖沙还以为他在感慨怀才不遇,只好笑着安慰他说:“这不是团长的命令嘛,等补给线修复了,我们就能南下了。”
  “不,”里奥尼德摇摇头,“我觉得这有意义,我觉得也不是不行。因为,我们不用去前线送命了。”
  阿廖沙挠了挠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廖沙,你累吗?”里奥尼德也给自己倒了杯酒。
  阿廖沙连忙说道:“累?不不不,我不累,您是想出去转转吗?”
  里奥尼德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披上外套,又拿上佩枪,说:“阿廖沙,跟我出去一趟。”
  阿廖沙不知道里奥尼德想去哪儿,他问道:“中校,我们去哪儿?”
  “带你泡温泉。”
  阿廖沙看着里奥尼德那疲惫的眼里,又燃起了那种熟悉的,偏执的光芒,不得不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避开镇外的军营,沿着当地猎人踩出来的小道,从更容易登顶的北坡,向山顶骑行。越往上,空气越稀薄,风景越壮丽,里奥尼德的呼吸也越急促,但他根本不说话。这并非完全因为海拔太高,而是临近圣地前的激动。他猜测着,幻想着萨哈良曾在此处驻足,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眼睛也曾映照过同样的湖光山色。
  但阿廖沙可没有这么轻松,他十分紧张,不理解中校为什么甚至不顾土匪活动的风险,也要带他来到这里。
  等他们即将抵达天池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中校......天快黑了,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看......不说那些土匪,我们要是遇到老虎或是狗熊怎么办?”阿廖沙一直按着枪,四处张望。
  里奥尼德轻笑了一声,他坐在马上张开双臂,对阿廖沙说:“怎么,你怕死吗?”
  阿廖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中校......我比您小了那么多,害怕也是正常的吧......而且这附近,哪儿有温泉......”
  “不好意思,我也只是听说,就像我说过的那个传说,都不是从本地人那里听来的,我对这里一无所知。”
  阿廖沙从中校的话里,听出些许遗憾,他问道:“什么传说?”
  他们赶在了太阳落山之前,那血红色的残阳,正透过北坡前的隘口,映照在天池的湖水中,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烈火随着水波翻动。
  “据说,天池里千年积雪融化而来的湖水,能洗涤人们的罪孽。”
  里奥尼德催动身下的马匹,朝着湖水疾驰而去。
  但当他终于站在天池边缘,望着那深邃的湖水时,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笼罩着他。这里空无一人,只有风掠过湖面的声音。他找不到任何萨哈良存在的确切证据,只有那个在深夜,被他亲吻过无数次的狗獾神吊坠,冰冷地贴在他的胸前。
  “他一定来过这里......”里奥尼德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阿廖沙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廖沙早就猜到他是在找谁,这个单纯的副官,曾经的勤务兵,只想帮中校完成这个夙愿。他拿起望远镜,四下搜索着。
  “中校,您看西边,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借着落日的余晖,阿廖沙看见了那边有些黑乎乎的东西。
  此时,里奥尼德正站在天池边,准备脱衣服跳下去。听见阿廖沙的话,他跑回马的旁边,一下子就跃上了马鞍。
  在那里矗立着的,是一尊新刻的图腾柱,正牢牢插进土地里,用几块大石头压住。旁边还有一个有些风干的巨大熊头,正供在图腾前的祭台上。再往前,则是只剩下黑炭的篝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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