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杜邦轻蔑地笑着,说:“无非是革新派想利用我,作为压制尊皇派的旗帜。到时候,那些陆军大学毕业的将领,还不知道要怎么嘲笑我。好在,皇国的有识之士不少,他们能说出兴亚一词正是最好的证明。我相信,一向为自己出身而疑惑的你,也一定认同这个词吧?”
费奥多尔点点头,但杜邦先生一直盯着他。他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帮杜邦整理仪表,帮他戴好军帽,扣好军服的领子。
杜邦先生还是抚摸着费奥多尔脸上那道伤口,费奥多尔感到有些不适,他垂下眼睛,头向一侧,想躲开他的手。
但杜邦捏紧了他的脸,扳了过来:“辛苦你了,接下来,还是要麻烦你使用费奥多尔这个名字活动。毕竟,你是有他们国籍的。”
杜邦先生将费奥多尔带在身边,一同前去授衔仪式,顺便让他见识见识东瀛的军官们。
由于战时紧张,东瀛人的战线正在快速向北方推进,这里既没有高大的礼堂,也没有来头更大的将领。仪式只是在一间被占领的罗刹人教堂里举行,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替代了肃穆的寂静。
杜邦先生站在屋子中央,他甚至没能换上东瀛人喜欢的西式礼服,只是在原本就一丝不苟的军服上,别上一朵白花。
主持仪式的是一位高级参谋,他刚从前线撤下,军靴上沾满了泥点。周围站着几位同样从前线匆匆赶来的高级军官,他们的眼神平静,带着些许疲惫。战争初期,一系列干净利落的胜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杜邦先生经营已久的情报网络,这一点,前线军官们心知肚明。
但费奥多尔知道,他们的胃口很大,很难喂饱。
“清水光显大佐,”那位高级参谋在杜邦面前显得有些矮了,但还是有着军人的威仪,“鉴于你及你所辖情报组织,先是对罗刹人系统进行的舆论战,使我们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支持;到开战伊始,即于东海口、白山城等方向获取关键敌情,使我军得以先发制人,重创敌军部署,为皇国军队赢得战略主动,功勋卓著!”
费奥多尔在下面看着,他偷偷在想,杜邦先生有这么多名字,为什么他没有陷入对身份认同的焦虑里。
“经大本营审议,自即日起,赐予你清水光显为谍报顾问少将的荣誉军衔!”
没有精致的托盘,高级参谋直接从副官手中接过那副崭新的少将肩章。他上前一步,用力地拍了拍清水的肩膀,然后亲手为他解下大佐的肩章,换上了将官衔。
“清水君,恭喜!恭喜你加入将官的俱乐部。想必你也知道,皇国的将官可不像罗刹人那么泛滥,”高级参谋低声道,“接下来的冬季攻势,还要多多倚仗你的眼睛和耳朵。”
曾经的杜邦先生,现在的清水光显。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向主持仪式的少将,再向在场的同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同僚们风尘仆仆的脸,最后落在一旁挂在墙上的日章旗上。
“诚惶诚恐拜受阁下嘉言,今后亦将赌上此身,以期成为彰显天皇陛下神威,开拓皇国疆土之基石。”
听完清水光显的回应,那位高级参谋满意地回敬军礼,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毕竟出身远东,军部里也有许多人颇有微词。就像你的绰号,这黄鼠狼的皮毛......冬天珍贵,夏天遭嫌。不过你放心,有亲王为你担保,大胆去做吧。”
仪式简短得如同一次战况汇报,军官们迅速围拢过来,简单道贺后,话题立刻转向了当前的敌情和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杜邦先生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新名字,之后他也让费奥多尔以清水光显这个名字称呼自己。他没有返回自己的临时住所,也没有再参与军官们后续的简短会议。两个人骑着马,前去先前说过的,他为熊神部族年轻人建设的学校。
由于战争爆发,这所学校也搬走了。此时位于指挥部后方几里外,一个几乎废弃的村子,隐蔽在白桦林边缘。几间低矮的土坯房被加固并围了起来,外面有士兵守卫,但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后勤据点。
到达目的地,守卫的士兵显然认识清水光显少将,立刻无声地敬礼放行。
“费奥多尔,有人已经和我汇报过熊神部族逃出屠戮的那些人,此时的下落了。”清水光显正朝着那些土坯房走,他随意地和费奥多尔聊起来。
费奥多尔跟在他身后,问他:“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没想到,大萨满那老东西动作还挺快,没请示我就敢放人出去寻找其他部族。这要是真让他们联合起来,那还得了?”提起他曾经的同族,清水光显轻蔑地笑着。
“可军部......不是要对原住民施行亲善政策吗?”费奥多尔不理解,这位曾经本名为玛法的人,为什么如此憎恨部族人。
在最大的那间土坯房里,墙壁上挂着五十音图、简单的军事符号图和粗糙绘制的部队标识图。
大约二十多个年纪从五六岁到十来岁出头的孩子们正盘腿坐在草垫上,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旧军服,眼神茫然。一个戴着眼镜的东瀛文职军官,正在用生硬的东瀛语夹杂着部族语,教他们学习东瀛的文化。
看到清水少将进来,教官立刻停止授课,高喊:“起立!敬礼!”
孩子们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模仿着东瀛军人的鞠躬姿势,参差不齐地喊着生硬的东瀛语:“阁下!”
清水少将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他沉默地走着,审视着这些学生。
这都是他从熊神部族手中,威逼利诱而来的孩子。他欺骗大萨满,告诉他们,要让部族的孩子们学习罗刹人的技术,也要让他们学习萨满的文化,每七天就能回一次家,与父母团聚。
而他,则是声称自己能为部族提供保护。
战争开始了,他已经没时间再将他们培养成优秀的间谍。他不需要他们有多么高深的学问,只需要他们熟悉这片土地,熟悉罗刹人军队的动向,塑造成皇国需要的工具。
他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眼神却异常清澈的女孩面前停下。
“名字。”清水用东瀛语问道。
女孩畏缩着,低声用部族语回答了一个名字。
“既然生在北国......从今天起,你叫雪见,”清水用东瀛语清晰地告诉她,然后对教官说,“让她尽快掌握基本的汇报用语。”
“是!”教官躬身应答。
清水光显继续踱步,对费奥多尔低声说道:“看到了吗,费奥多尔君?这些孩子,出身部族,他们了解这里的每一条山沟,每一片丛林。他们可以成为农夫、猎户,甚至乞丐,潜入罗刹人控制的任何角落。”
费奥多尔看着这些面容稚嫩却被迫接受间谍训练的孩子们,喉咙有些发紧,但他只能说:“还是您深谋远虑。”
清水光显在黑板前停下,随手拿起一支粉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忠诚,是需要塑造的。恐惧、恩惠,以及对强大力量的盲目追随,都是塑造忠诚的材料。”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恭敬地看着他的孩子们:“他们不会忘记自己的过去,但他们会憎恨自己卑劣的出身,只记得皇国赐予了他们新生和使命。记住了,费奥多尔君,伟大愿景是要付出鲜血作为代价,你想要的东亚崛起,就寄托在他们身上。”
费奥多尔跟着清水光显走到了另外一间教室,这里面积不大,仅容纳了十个人。
“来吧,给你看看我多年培养出来的人才。”清水光显看起来很是骄傲,他推开了房门。
那里的人年纪稍长,约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穿着西式服装,料子和剪裁十分讲究,神态也迥然不同,没有了刚才那些孩子的茫然与畏惧,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难以捉摸的警惕。
他们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各国报纸、地图、甚至还有几本关于西方政治和军事理论的书籍。
为他们授课的,是从东瀛国内征召来的陆军大学教授,正在用流利的普鲁士语低声讲解着敌人善用的作战方式。听到开门声,他停了下来,和那十名学员一起,向清水光显行礼。
清水光显微微点头回应,看到他回来,那些年轻人很是高兴。
这些年轻人,是他物色许久并秘密培养的珍宝。他们是被挑选出,具备特殊天赋的原住民青年。他们记忆力超群、语言能力出众,拥有极强的适应能力和心理素质。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父母或是因为瘟疫去世,或是死于殖民者的迫害,拥有比其他人更牢固,更坚实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