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先生们,”科尔尼洛夫团长,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好像没有感情,“我们夺取了火车站,控制了一条破烂的铁路线。按照战报,我们取得了胜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的压力。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拿起桌上的阵亡名单报告,“我还是先夸奖我们的勒文中校吧,他率领的精锐营成功拖住东瀛军队主力,尽管伤亡惨重,但还是避免了白山城落入敌手的局面。”
  科尔尼洛夫看着里奥尼德,接着说道:“你的嘉奖令和奖励我会在请示参谋部后发放。”
  里奥尼德没说话,他只是点头。
  “我们确实把双头鹰旗插上了车站屋顶,”科尔尼洛夫团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刺骨,“但我们是用士兵的尸体垫着,才把它插上去的。东瀛人的战斗意志和执行力,超出了我们战前的预估。他们的侧翼防御并非不堪一击,勒文中校的迂回部队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才打开缺口。”
  说完,科尔尼洛夫团长看向门外。他手指左右摆动,最后指向白山城的那位守军少校,说:“宪兵,把这位少校带走,让军事法庭决定他是否失职。”
  “上校!您为什么要抓我!我率领守军奋力保卫火车站!从不懈怠!”
  宪兵队将守军少校按在桌上,双手狠狠地被别在身后,动弹不得。科尔尼洛夫团长不想再说什么,他只是朝着宪兵们摆摆手,示意他们赶快把少校带走。
  “诸位!”科尔尼洛夫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说:“我想让你们清楚一点,你们是近卫军的军官,不是从这些寻常部队混上来的军衔!你们出身贵族,从总参谋部军校毕业,不是为了这点小小功劳而来的!你们代表了帝国的颜面!”
  在场那些自视甚高的军官们,并没有因为团长的话而感到气馁。相反,他们的头扬得更高了。
  团长盯着那些年轻的面庞,继续说道:“先生们,这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这是一场惨胜。”
  他清晰地吐出这个词,像一块寒冰砸在每个人头上:“我们用远超预期的鲜血,守住了战略节点。陛下看过战报会感到欣慰,但我也要警告你们,他马上也会知道远东铁路白山支线被摧毁,我们的精锐兵力运不到达利尼城,无法支援被封锁的海港。”
  科尔尼洛夫团长重新靠在椅子上,他最后说:“休息吧,等工兵修好电报线路,我们会知道皇帝陛下如何裁判我们的所谓功劳。”
  第81章 日落西山黑了天
  由于整夜的战斗, 里奥尼德没有顾得上处理手臂上的伤口,直接躺在市政府给他们安排的房间里和衣而眠。等他赶到临时战地医院的时候,那里的伤员已经人满为患了。
  军医的白大褂早已被染成暗红色, 上面结了一层硬邦邦的血痂。他刚刚给一个年轻士兵做完截肢手术, 一只手拿着锯子,一只手拿着他被炸烂的脚。酒精和麻醉剂早已用完,只能用烈酒消毒,已经听不见惨叫声了, 因为士兵早已疼得休克过去。
  “中校,您怎么这么晚才来?”军医看着他手臂上狭长的伤口,皱起了眉头。
  里奥尼德看着那名士兵, 他的残肢被止血带勒得黑紫,说:“昨天太困了,懒得管它了。您先帮助别的人吧,我这都是小问题。”
  军医朝穿梭于病号之间的医疗兵大喊:“医疗兵!去帮中校协调一支破伤风血清!”
  他又和里奥尼德说:“您先坐一会, 等血清送到, 我再帮您处理伤口。”
  说完,军医跑去帮助重伤的士兵了。
  这里原本是宁静的教堂,此刻却成了人间炼狱的一角。彩色玻璃窗早已被炮弹震碎, 还没来得及用木板封上, 窗外的暖风和阳光从两侧进来, 却驱不散那浓烈的腥臭。那是血、是汗水和士兵的恐惧混在一起,发酵出战争的味道。
  “中校, 咱们要不换个地方等吧, 我感觉我有点晕血。”阿廖沙副官看过那些士兵的惨状后,脸色苍白,好像要晕过去了。
  这个年轻人总是后知后觉, 在战场上的时候,也没见他害怕。真是个当兵的好苗子,里奥尼德想着,这无疑是种黑色幽默了。
  里奥尼德指向躺在角落草垫上的士兵,说:“你先去帮帮他。”
  “修女姐妹......求您......给我点水......”那个士兵正在苦苦哀求,他的肋部缠着厚厚的绷带,但暗红色的渗出范围仍在不断扩大。
  修女此刻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她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试图安慰濒死的士兵。裙摆沾满了泥泞和血污,脸上只有麻木的平静。
  阿廖沙跑过去,拿出自己的水壶,小声对那士兵说:“兄弟,喝一口吧。”
  他把水壶捧到士兵的嘴边,那士兵像是落水的人急于抓住浮木一样,手在空中抓着。
  阿廖沙无奈地看了眼里奥尼德,等他转过头时,士兵已经咽气了。他的水壶静静的滑落,水流到地上,汩汩的流着。从死去士兵的喉咙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教堂厚重的木门偶尔被推开,进来的,是夏日的清新,出去的,是被抬走的尸体。
  “中校,我有个问题,您别骂我。”阿廖沙站在里奥尼德的旁边,和他小声说着。
  里奥尼德感到疲倦,他盯着破碎的花窗发呆:“说吧。”
  “您说,我老家不是在琥珀海旁边吗?为什么要来远东打仗?”
  里奥尼德没法回答阿廖沙朴素的问题,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想看看窗外盛开的玫瑰。在远处的山坡上,近卫军的士兵正在穿过茂密的树林,他们端着枪,保持警惕,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与此同时,萨哈良他们已经从北山上回来了。
  乌林妲点燃了放置在小院各处的艾草,一时间,那里烟雾缭绕。叶甫根尼感觉有点窒息,跑到外面透气。
  “医生,王姐姐怎么样了?”萨哈良看见蹲在门口的叶甫根尼,朝他打招呼。
  这两天为了照顾王式君,叶甫根尼医生的面容憔悴,他有气无力地说:“还行,乌林妲的方法有点作用,现在已经不发烧了......”
  说着,他扭头朝里屋望了一眼,接着说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醒不过来,你进去看看吧。”
  走到里屋的时候,萨哈良看见躺在炕上的王式君,脸上已经不是高烧带来的潮红了。此时脸色蜡黄,病痛消磨着她的生命力。
  乌林妲坐在旁边,手边放着神鼓,腿上放着缀有鹿角的皮帽,和萨哈良用部族语说:“少年,你也看见了。她被困在无边无际的噩梦里,无法抽身,像是丢了魂一样。他们村子里的神婆也来看过了,在附近的路口贴了符咒,希望过路的人能把她引回来,但效果不大。”
  说完,她看着萨哈良:“现在的萨满里,只有你能请神,你能不能帮她找找魂魄?”
  李富贵看出了乌林妲想干什么,表情严肃地问她:“您是想......请出马仙帮忙吗?”
  乌林妲点点头,她看着萨哈良,想等他的回复。
  现在的少年,已经有足够的信心能完成请神的仪式了。乌林妲拿起手边的神鼓,轻轻晃动,铜铃在上面沙沙作响。他认出来了,这是曾经属于熊神部族大萨满的那面鼓。
  萨哈良坐在炕沿,低头看着王式君。她的眉头紧锁,牙关紧闭,甚至咬到腮帮都鼓了起来,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得到少年肯定的回答,乌林妲将那顶帽子递给萨哈良,说:“我们一早就想找到你,所以才到处教小孩传唱谶言歌,想着如果你能听见,也许会试图找我们。但现在,你已经回到我们身边了。”
  她把那顶鹿角帽戴在萨哈良的头上,接着说道:“这是羊肠占卜之后,大萨满让我们制作的。他相信你不会像玛法那样,学成罗刹鬼的样子,他相信你永远不会背弃你的族人。”
  “谢谢您,乌林妲姐姐。”萨哈良扶正头冠,拨开缀饰在眼前的骨珠,理顺两侧的五彩布条。
  乌林妲的话不多,但却比头上的帽子更重。萨哈良知道,这是部族的遗民在如今的世道中,给予他的期许。
  熊神部族的祭袍和神裙都在先前的变故中遗失了,乌林妲只能将自己平时穿的皮裙改成了合适的尺寸,围在萨哈良的腰间。
  “你知道的,在上古之时,只有女人才能成为萨满。”她小心的将神裙系好,用指尖蘸取碗里的鸡血,划过萨哈良的脸庞,接着说道:“如今部族的人丁稀疏,但也不要忘了,她们为部族做出的努力。”
  萨哈良点点头,他牢记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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