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鹿神向树上伸出手,摸了摸萨哈良的头,说:“你和他们最大的不同,或者说你最大的优势是,首先,因为那张身份证明,你可以随意行走在罗刹人控制的地方,没人会阻拦你。再者,最不用担心的就是你会倒向哪一方,因为没有人比你更虔信我了。”
  少年点点头,但是他不明白神明想如何安排。
  “所以,在解决眼前紧急的事情之后,我希望,我们还是回到自己的路上,完成这漫长的旅途,回去联系你的同胞,从长计议——”
  “为什么?可是我想和他们一起为熊神部族的人报仇!”萨哈良头一次打断了鹿神的话,他的眼睛里燃起怒火。
  鹿神不想看着少年清澈纯净的双眼被怒火蒙蔽,他飘到树枝上,坐到萨哈良旁边,用修长的手指捧着他五官精致的小脸说:“少年,这并非是神明的独断专行。你应该还记得,那些外来的殖民者不仅是奴役部族,他们抢走了供神明栖身的图腾柱,让荒野里的神灵无处凭依。”
  萨哈良低下头,他想握住鹿神的手,但神灵没有实体,抓空了。
  那位曾经的密友,现在的近卫军军官举起手枪,火药燃烧的硝烟将大萨满吞噬。这样的场景又一次出现在萨哈良的脑海中,他还要查清楚真相。
  鹿神看出了少年的踟蹰,他张开臂膀,宽大的白袍像水一样垂落在树枝下,一直落到地上。附近的松鼠、野兔和不知名的小鸟,它们环绕在神明低垂的衣袖边,像是等待神明的垂怜。
  萨哈良被鹿神环抱在怀里,少年抬起头,看到的是神明暗金色的瞳孔,正看着他,闪闪发亮,比天空中的晚星更亮。
  “少年,我以你,和你的部族,以你们的信仰为力量的源泉......假如有一天,我也像那些消失的神明一样,从你身边......就像清晨......太阳升起前的朝露,在树叶上,化为林间的湿气......除了叶片上,那枚小小的白色印记,没有什么能证明我的存在。”
  鹿神温柔的说着,但似乎语气中带着些许祈求。
  他低下头,轻吻着少年的额头,皮肤接触过的地方,有些发热。然后他说:“你会向人世间,庸碌生存的人们,努力记录着、描述着、或是传唱我的故事,让人们知道我曾经存在过吗?”
  萨哈良微微垂首,他好像下了某种决心。随后,少年再次扬起头颅。他像是露水划过琥珀一样的眼睛,湿润着,对神明说:“您......您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我真的会难过。”
  但鹿神还是盯着他的眼睛,轻轻说道:“萨哈良,呼唤我的名字吧。”
  不仅是难为情,同时是萨哈良被鹿神的话,勾起了他痛楚的情绪。他看着自己脚踝上,系着的那枚小小的狗獾神雕像挂坠,他们遭遇横祸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么一个虔诚相信着神明的少年,在罗刹鬼的枪下,绝望地呼喊着神明的名讳呢?
  见萨哈良没说话,鹿神悄悄凑到他的耳边。那是林野间最清新,也最诱人,就像早秋的松鼠,眼里只有落到地上的松塔那样。想必在山林的生灵眼中,就是这样最甜美的香气,正在少年的耳畔那里飘来。
  但神明只是喃喃的说:“算了......”
  “邬......邬沙苏......”萨哈良的声音颤抖着,他轻轻地念了出来。红晕已经飘上少年的脸颊,他感觉自己脸上和耳朵发烫。
  随后,鹿神就轻轻将萨哈良放开,他又飘了下去,忧郁的眼睛里,映照着远方的战火。
  在白山城的火车站前,中校率领着的近卫军,正拼死向包围守军的东瀛士兵,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战斗进入焦灼的白热化阶段,山坡前的三兄弟也跑了过来,他们不想错过学习或是了解敌人的机会。
  “怎么样?给我们分析分析战况吧,小兄弟。”李闯跑得最快,他抬起头对还愣在树上的少年说。
  萨哈良从树枝上一跃而下,把望远镜递给了他,说:“罗刹人的军队正在反扑,他们试图贴身肉搏,将被围困在火车站里的守军营救出来。”
  这时候,李富贵也走了过来,他说:“三弟,你看看城门那里,是不是他们的主力部队回援了?”
  “是......看起来至少有一个团的兵力,但这有什么意义啊?等等,你看那是不是咱们原来的人?他们身边那些是不是东瀛人的工兵?”李闯说完,把望远镜递给了李富贵。
  李富贵看完,没说话,他把望远镜又递给了张有禄。
  张有禄仔细观察着那些人的动向,出身正规军的他,更能看出点东西:“他们......他们是要破坏铁路,正在埋设炸药,看上去......罗刹鬼还没意识到,他们的主力部队都被吸引到城里了,只有铁路桥那留了一百来号人。”
  萨哈良顺着他指出的方向看过去,说:“那您的意思是?他们想干嘛?”
  张有禄接着说道:“先前咱们的人一直在山下侦查,这两天运兵的车接连不断的经过,这么一炸,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是修不好了。”
  李富贵抢过望远镜,说:“那这罗刹鬼不是废了?这么一整,他们怎么去前线?这离达利尼城可得有几千里吧。”
  这可把李闯高兴坏了,他笑着说:“那沿途的绺子可得好好招呼他们了,说不定咱们也能掺和掺和,反正白山在南边,都顺路。”
  “轰!”
  突然,工兵们埋好的炸药被引爆了,在地动山摇之间,那些笔直或蜿蜒的铁道被猛地掀起,断成无数截,狠狠摔落到地上。
  他们坐在山头上,整整看了一宿。在聊天之中,这几个人将罗刹人和东瀛人的用兵习惯分析得透彻:比如罗刹人开始时士气高涨,可一旦陷入苦战,很容易直接崩盘。东瀛人更死板,坚持用同一套战法,也更残酷。比如他们的炮火几乎是无差别攻击,冲锋的士兵常常被自己人炸死,但士气却高的惊人。
  尤其是频繁出现的白刃战,他们仿佛只是从古代来到这里的武士。比起步枪,更喜欢刺刀和军刀。
  “等等,你们看那是什么东西?”
  李富贵指着天上缓缓升起的白色气球,上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清晨的阳光。他把望远镜递给张有禄,说:“有禄,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但张有禄只是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萨哈良盯着那两个白色气球,它被绳索拴住,几乎飞到了千米的高空,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里慢慢浮现。
  在山下的白山城里,帝国军队已经将战场打扫得差不多了。
  尚且完好的步枪、子弹带、军官的望远镜和指挥刀被堆放在一起。从东瀛人尸体上偶尔能搜出一些小玩意儿,家人的照片、护身符、写着异国文字的书信......但清扫的士兵大多只是冷漠地瞥一眼,然后随手丢弃,或者塞进自己的口袋,作为某种猎奇的纪念。
  阿列克谢助祭用他那把沉重的十字架,几乎将还能喘气的东瀛士兵都收拾干净。
  “你什么意思?”里奥尼德轻轻抬起一条腿,战争结束后,疲惫开始像潮水一般朝他涌来。
  站在他身边的伊瓦尔主教,正用玩味的眼神看着在尸体之间轻盈跳跃的助祭,说:“没什么意思,科尔尼洛夫团长喊您过去,要开会了。”
  “我这就去。”说完,里奥尼德向右边设在货运仓库的临时指挥部走。
  但是他转过头,发现伊瓦尔主教并没有跟上来。
  “主教,您不汇报汇报,您的虔诚信仰是怎么带领近卫军胜利的吗?”里奥尼德的声音冰冷,讽刺着伊瓦尔的所作所为。
  但伊瓦尔主教头也没回,他走到阿列克谢助祭的身边,将手放在他纤细的腰身上,说:“我不需要,现在,我要和我的小助祭独处一会儿。”
  里奥尼德对他的行径感到厌恶,那少年助祭走在主教旁边,低下了头。他看了眼身边的阿廖沙,副官也只是摇了摇脑袋。
  近卫军的指挥部临时布置在一个相对完好的货运仓库里,高大的顶棚下回荡着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那些本地的守军军官们,正一支接一支的点燃香烟,让这里沉闷的空气更加凝重。
  里奥尼德中校坐在一张粗糙的长桌旁,身边是其他参与此次为守军解围的军官。每个人都像是从泥泞和血泊中刚捞出来一样,军装破损,面容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只有肩章和领章上的星徽还勉强维持着帝国军官的尊严。
  长桌尽头,坐着此次战役的前线最高指挥官,近卫军团长科尔尼洛夫上校。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沉,每当看到他时,里奥尼德总会想起他在审判叶甫根尼医生的法庭上,那咄咄逼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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