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丞心里一紧,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着门口望去。
  廖鸿雪原本慵懒靠在竹榻上的身影也坐直了些,琥珀色的眸子微眯,看向楼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争吵声越来越近,似乎朝着小楼来了。紧接着,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一个身材壮硕、面色赤红的黑脸汉子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村长。
  那汉子叫李牧熊,是寨里有名的闲汉,游手好闲,仗着几分蛮力,时常做些欺软怕硬的事。
  李牧熊一眼就盯住了坐在电脑前的林丞,指着他鼻子就骂:“就是你这个小白脸!搞什么破程序!现在各家各户都在网上接客,谁还找我们带路、介绍生意?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小子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丞脸上,带着点腥臭的口气,恶心至极。
  林丞哪里见过这阵仗,他是个文明人,骂人都只有一句可以用,面对这种直白的恶意和武力威胁,颇有些手足无措。
  “李牧熊!你胡闹什么!快出去!”村长气得脸色发青,上前想拉他。
  “村长!你偏心外人!咱们寨子的好处都让这小子占尽了!”李牧熊甩开村长,逼近林丞,满是横肉的脸上戾气十足,“我告诉你,要么,从今天起,每笔通过你这鬼玩意成的生意,分我三成!要么,你就给我滚出寨子!”
  他说着,竟伸手要去抓林丞的衣领。
  林丞心脏狂跳,头皮发麻,那粗壮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之际,熟悉的身影灵巧地挡在他面前。
  廖鸿雪从竹榻上翻身坐起,不过几步就站在了林丞面前。
  少年的身体此刻正背对着林丞,面对着李牧熊,两人视线持平。
  林丞这时候才发现,廖鸿雪身量竟比他高了不少,李牧熊可以自上而下的俯视他,廖鸿雪自然也能。
  廖鸿雪静静地站在林丞面前,一言不发,身体却能将林丞完全挡住,平直的肩膀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宽阔有力。
  没有怒斥,没有威胁,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可就是这无声的凝视,让气势汹汹的李牧熊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活像是被猛兽扼住咽喉的野猪。
  刚才还喧闹的房间,瞬间死寂。
  林丞站在廖鸿雪身后,能清晰地看到李牧熊的瞳孔在收缩,额角有细密汗珠渗出来,不过短短十几秒,那个蛮横无理的人瞬间被夺了舍,成了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
  他甚至不敢与廖鸿雪对视,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
  “阿,阿尧……”李牧熊的声音干涩,气势全无,甚至带上了颤音,“我就是……”
  廖鸿雪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林丞能看到他流畅优美的肩颈线条,面对着李牧熊这样一个随时会扑上来的疯狗,他似乎一点都不紧张,线条松弛着,显然很放松。
  他抬起手,轻轻拂了拂李牧熊刚才几乎要碰到林丞的那只手臂的袖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掸去灰尘。
  李牧熊却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连退两步,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哥,”廖鸿雪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润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林丞哥是寨子的客人,是村长家的贵人,你喝多了,回去醒醒酒吧。”
  “客人”和“村长家”这两个词咬的很重,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李牧熊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下了楼,连头都不敢回。
  村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重重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廖鸿雪一眼,又带着歉意对林丞点了点头,也转身离开了。
  风波平息得快得像一场幻觉。
  房间里又只剩下林丞和廖鸿雪。林丞惊魂未定,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看着廖鸿雪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些许担忧的神情。
  “没事了,丞哥。”廖鸿雪递过来一杯刚才倒好的茶,握在手里温温凉凉的,“吓到了吧?李牧熊他就那样,混人一个,你别往心里去。”
  林丞接过茶杯,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为什么李牧熊会那么怕他,廖鸿雪刚才做了什么?那无声的对视里,到底蕴含着什么?
  可看着廖鸿雪那双清澈见底、满是关切的眼睛,所有疑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也许……只是李牧熊自知理亏,又被廖鸿雪这样的晚辈撞见,面子上挂不住。
  林丞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谢谢你。”林丞低声道谢,年近三十还要让小辈帮他出面解决矛盾冲突,真是丢死人了。
  廖鸿雪笑了笑,抬手,极其自然地拂开林丞额前因刚才紧张而汗湿的一缕额发:“跟我客气什么……”
  话音未落,指尖下的热源已然远离,林丞神色僵硬地后撤一步,躲开了廖鸿雪略带亲昵的举动。
  廖鸿雪眯了眯眼,手掌在空中停顿一瞬,自然地收了回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不快的样子。
  林丞悄悄松了一口气,顾左右言他:“刚才那个人说的引路是什么意思?”
  “嗯?”廖鸿雪抖了抖袖口,漫不经心道,“游客来这里多数都要靠引路人找到心仪的住所,也需要向导帮忙介绍景点和当地特色,他们负责把客领上门,赚点小费什么的,如果给的少了,他们就故意把房价说高,让老板揽不到客。”
  林丞皱着眉听了一会儿,疑声道:“这不就是黑中介?”
  廖鸿雪品味了一下这个新的名词,歪了歪脑袋:“黑中介是什么?”
  林丞耐心解释道:“就是借助虚构事实或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款额较大的公共财务的人,是违法分子。”
  “原来如此,”廖鸿雪点点头,“寨子里有不少这种灰色地带的人,全是些地痞无赖,村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现在有了你。”
  林丞忧心忡忡地点头,只当是李牧熊在村长家不敢过多放肆,眉眼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倦色,廖鸿雪下意识想要抬起手抚平,临了硬生生克制下来,只用目光代替手指。
  林丞的额发略长了一些,衬得眉眼愈发温和,眸光呆呆的,不只是在走神还是恐惧未消。
  脸色苍白,唇瓣却泛着病态的红,大概是被他自己咬的,廖鸿雪眨眨眼,竟隐约在那唇上撇见了一层水光。
  廖鸿雪莫名有些渴,唇舌急需舔吮些什么来缓解。
  他突然出声提议:“林丞哥还没去过我家吧,要不今天就休假半天,去我那里转转。”
  他望着林丞,语气平常,眸中闪动的期待却令人不忍拒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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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应邀
  林丞到底是没忍心拒绝他。
  不管怎么说,廖鸿雪刚给他解决了李牧熊这样的麻烦,主动提出做客也是为了开解林丞消沉的心情,伸手不打笑脸人,林丞不能过河拆桥。
  何况他本就心肠软,廖鸿雪稍微多说两句,他就没法再狠下心拒绝了。
  于是林丞关掉电脑,妥帖地将其揣进包里,有点像是抱着松子安放在树洞里的小松鼠。
  廖鸿雪静静地看着,并没有出声打扰,等他完全收拾妥当后才开口道:“走吧,我来带路。”
  他的尾音轻快,听起来心情很好,带着点少年自得的朝气,引得林丞忍不住侧眸睨他。
  触及到他年轻俊美的面容,林丞立刻转移视线,不敢再看。
  好蓬勃的生命力,是他不曾有过的。
  以前没有,现在当然也不会有。
  林丞苦笑一声,低下头去。
  廖鸿雪走在他前面,是以并未发现林丞这一闪而过的落寞。
  没过几分钟,林丞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完全看不出刚才一闪而过的伤感。
  廖鸿雪的家,并不像林丞想象中那样古朴神秘。
  它坐落在寨子更深处,靠近后山山脚,是一栋独立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吊脚楼,但修缮得极好,木料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楼四周用竹篱围了个小院,院里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长得郁郁葱葱,散发着一种混合的、清冽的草木香气,闻之令人心神一静。
  楼里很干净,甚至称得上雅致,桌椅摆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不像寻常农家,竟有几分温馨之感。
  林丞之前住过大学宿舍,宿舍里几天不打扫就没了落脚的地方,相比之下,廖鸿雪这里实在是太干净了。
  “丞哥,你先坐。”廖鸿雪引他在窗边的竹椅上坐下,那椅子铺着柔软的皮草垫子,坐上去十分舒适。“我去给你倒杯水。”
  林丞有些拘谨地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太安静了,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冷香,比在湖边、在小楼里闻到的都要浓郁,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莫名有些心慌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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