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丞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被橱窗角落里一样东西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枚银镶玉的吊坠。
  金属银被打造成缠绕的藤蔓状,巧妙地托着一块椭圆形、色泽澄澈的琥珀色玉髓。那玉髓的颜色……像极了某个人的眼睛。
  通透莹润的眼默默注视着林丞,其中流转着一种内敛而温暖的光,莫名地让人移不开眼。
  鬼使神差的,林丞走进了那间小店。
  店内光线偏暗,更显得那枚吊坠光彩夺目。他正看得出神,忽听得里间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语气似乎不太愉快。
  “……石老板,不是我不讲情面,这规矩是祖上传下来的,您这样……让我很难做。”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几分冷硬。
  “阿尧,你就不能通融一次?我保证,就这一次……”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恳求。
  林丞心下一动。阿尧?是廖鸿雪?
  他下意识朝里间望去,门帘缝隙中,隐约看到廖鸿雪侧身站着,面对着耄耋之年的老人家不知道在说什么。
  此刻的廖鸿雪脸上没有丝毫平日见的温和笑意,眉宇间凝着一层冰霜,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低气压。
  那是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年龄和外表的阴郁与威严,甚至……带着几分阴鸷。
  林丞呼吸一滞,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就在这时,廖鸿雪似有所觉,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林丞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丞清楚地看到,廖鸿雪眼中那冰冷的寒意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他熟悉的、带着几分惊喜和腼腆的笑容,变脸之快,让人猝不及防。
  “林丞哥?”廖鸿雪快步从里间走出来,脸上笑容灿烂,仿佛刚才那个冷厉的少年只是林丞的错觉,“怎么到这儿来了,工作忙完了?”
  “啊……村长不在,阿雅说这几天准备篝火节,让我出来走走。”林丞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怪异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他瞥了一眼里间,那位老人家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样啊,”廖鸿雪笑意更深,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枚吊坠,“林丞哥喜欢这个?”
  “嗯,”林丞点点头,目光再次被那琥珀色的玉髓吸引,“颜色很特别。”
  廖鸿雪仔细看了看,笑道:“这是很少见的暖玉,打磨好了就是这个颜色,林丞哥眼光真好。”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道,“金玉养人,这东西传说能安神精心,林丞哥若是喜欢,不妨试试。”
  安神静心?林丞心中微动,不由得又想起了昨晚那杯茶和难得的好眠。他看着那玉,越看越觉得那温润的光泽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买下它。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向店主问价付了钱,将近四位数的价格,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不是景点会卖的东西。
  然而当那枚微凉坠子落入掌心时,林丞又释然了。
  紧接着他又觉得荒谬,暗问自己买这个做什么?他一个大男人,向来讲究实用主义,从不戴这些装饰性的东西。
  他摩挲着光滑的玉面,抬眼看向身旁正含笑望着他的廖鸿雪。少年今日依旧穿着简单的深色布衣,墨黑的长发编成一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发梢却空荡荡的。
  这坠子的颜色,像他的眼睛。林丞暗暗比较。
  美玉配美人,戴在他身上,一定很好看。
  况且昨天喝了他那么珍贵的茶,今天正好回个礼。
  想到这里,林丞心中那点别扭瞬间消散了。
  他拿起吊坠,转向廖鸿雪,语气尽量显得自然:“昨天谢谢你的茶,囊中羞涩没什么好送你的,如果你不嫌弃这东西寒酸的话,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廖鸿雪怔愣在原地,瞳孔微缩,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送我?”
  “嗯,”林丞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你头发长,这个……应该挺配的。”
  说着,他上前一步,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想要将吊坠系在廖鸿雪的发辫上。
  靠近的瞬间,那股清冽如雪松的冷香再次萦绕鼻尖,林丞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廖鸿雪异常乖顺地低下头,想要配合他的动作。
  谁知林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有些别扭地伸了伸手:“不好意思,你自己戴一下吧?”
  这个角度,林丞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如蝶翼扇动般动人,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太近了,就算是同性,也有些不合适。
  ——他们刚认识几天,还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廖鸿雪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动作,闻言似乎有些失望,唇角的弧度都淡了下去。
  不过几秒钟,廖鸿雪再次抬起头,自然而然地接过林丞手中的东西,细长的手指灵巧地翻动几下,将其系在发尾。
  廖鸿雪抬起头,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胸前的吊坠,眼底漾开带着朦胧水光的笑意,那笑容纯粹得晃眼。
  “谢谢林丞哥,”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了几分,“我很喜欢,不,是非常、非常喜欢。”
  他一连说了两个非常,双颊漫上了两抹红晕,活像是株娇羞不已的含羞草。
  他看着林丞,眼神专注得几乎要将人吸进去:“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林丞脊背莫名一颤,连忙摆手:“你喜欢就好。”
  廖鸿雪只是笑,不再说话,但那目光依旧黏在林丞身上,带着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满足和欢欣。
  林丞莫名觉得脸热,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在乎他的感受和礼物。
  廖鸿雪竟是第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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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些人看起来冷静,实际上已经美得找不到北了
  第8章 邀请
  从后山栈道回来后,林丞好好休整了一天,便又投入了工作之中。
  他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免得左思右想。
  寨子里的空气随着篝火节的临近一天比一天灼热起来。
  不再是初夏和深春交替的暖,而是一种带着喧嚣人声、车马尘土和商业气息的燥热。
  青石板路上来往的游客明显多了,穿着各异,举着自拍杆,将原本静谧的寨子塞得满满当当。
  民宿几乎爆满,偏远的罗老板家也腾出了几间空房接待远客。
  林丞愈发地深居简出。
  他本就不喜人多,如今这喧闹景象,更让他觉得胸闷。
  好在村长体恤,说他的首期工程完成得出色,让他安心在二楼偏房休养,顺便做些后续的优化调试,不必理会外面的纷扰。
  于是那间吱呀作响的旧木桌成了他故步自封的避风港。
  他整日埋首于代码之间,只有在癌痛剧烈时,才不得不停下来,靠着窗,望着楼下熙攘的人流发呆。
  阿雅忙着去寨子口招待客人,拦门酒的习俗现在还保留着,她只有晚上能回来。
  与之相对的是,廖鸿雪来得更勤了。
  有时端着一碟刚出锅、炸得金黄酥脆的糯米糍粑,有时是一壶冰镇过的、带着山野清甜的凉茶。
  他总是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东西放在桌角,并不打扰林丞工作,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的竹榻上,看着林丞专注的侧影,或是望着窗外,一待就是小半个下午。
  林丞一开始并不习惯他这样的往来,问他为什么不去玩,闷在这里多无趣。
  谁知廖鸿雪懒散地笑了笑,脸侧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梨涡:“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外面太闹腾了,还是丞哥这里清净。”
  噢,林丞了然,廖鸿雪大概是个社恐性格,跟他还挺像的。
  少年很安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大多数时间都捧着本书在读,或者看窗外的鸟雀发呆,林丞便由着他在了。
  廖鸿雪每每开口总能说到点子上,或是关于寨子风物的趣闻,或是对小程序某个细节的灵光一现的建议,让林丞颇受启发。
  阿雅也来过几次,她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兴奋和忙碌的红晕,看向林丞的眼神依旧明亮,却少了之前那种锲而不舍的热度。
  不过是双十年华的孩子,三分钟热度,就算被林丞的皮囊迷住了一段日子,也受不了他这样沉闷的性格。
  林丞乐得清静,在村长家的小楼上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下午。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老家待了二十多天,其中工作的日子占了一多半。
  然而,平静总会被打破。
  这天下午,林丞正在调试一个前端上的细节,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粗鲁的呵斥和村长的劝解。
  “凭什么?!他一个外乡人做的玩意儿,抢了咱们自己人的饭碗!今天必须给个说法!”粗嘎的男声吼得震天响,活像是头要上绞刑架的春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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