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回:「立川基地,医疗区」

  第74回:「立川基地,医疗区」
  第74回:「立川基地,医疗区」
  -总部编号武器训练场-
  午后,训练场中钢铁与刀刃交击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彷彿都被刀气划开,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宗四郎站在场地中央,鎧甲贴身,气场冰冷,他的刀势比以往更加凌厉,动作快得几乎能划破空气,每一次挥斩都带着浓烈的压迫感,彷彿要将整个场地斩碎、将心底无法言说的愤怒与不安一併劈裂。
  那不是训练,更像是一场发洩情绪的方式。
  场边的观察员们全都屏气凝神,悄悄后退,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波及。他们从未见过保科宗四郎这样,冷、狠、甚至有些疯。
  十号在一次短暂的休息间终于开口了,语气虽带着调侃却压不住焦躁:【你今天是吃了炸药还是怎样?杀意这么重,连我都觉得你想把这地方劈成两半了。】
  宗四郎没有回应,双眼依旧冷冽如霜,只是低头擦拭刀锋,动作一丝不苟。
  距离那一战后他们已经超过三天没见面了,花凌没有出现在训练场,电话也没有接,她像从他的生活中被硬生生抽离,甚至不留下一丝痕跡,对于一个擅长读气场与敌意的人来说,这种〝空白〞比任何骚动都更令人警惕……
  因为那不是躲避或偷懒,而是某种异常。
  那一刻,记忆突如其来地浮上……
  他还记得出战前的风,带着远方战场传来的烟火味。
  那时同样全副武装的花凌站在分别的出击通道口,儘管因为她自己能一起出动而有些兴奋,但却压不住对他的担忧,他弹了弹她额头笑着说:「别乱跑,这次听指令。」
  她笑着「嗯」了一声,几秒后加了一句:「回来后一起玩游戏哦!」
  宗四郎转身时又停下脚步,回望她时自然地脱口而出,「等我。」
  那声音柔软又带笑,像被封存在尘封记忆里的暖光。
  宗四郎低着头擦拭刀身,指尖顺着锋刃的线条,一瞬间出了神,光影闪烁,他彷彿又看到那天出击前的走廊、那抹回头的笑……
  手一滑,锋利的刀锋割开皮肤,右手三隻手指指尖鲜血立刻渗出,血沿着刀背滑落,映出他愣住的脸。
  宗四郎盯着那道伤口,僵住片刻。
  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他竟然在擦刀时分心,甚至刚才脑里闪过的竟是惊讶刀锋切入人类皮肤的声音比想像中更轻。
  十号感知到他的异样,嘲笑着:【喂喂喂,你认真吗?居然连擦刀都能受伤?】
  宗四郎没有回应,只是冷着脸,用袖口压住血。
  这时,一名工作人员匆忙跑来,递上纱布与消毒器材:「副队长!您受伤了!请先到医务……」
  「不用。」宗四郎语气冷淡,却仍保持礼貌,「纱布给我就好,谢了。」
  他接过纱布,乾脆利落地把指尖缠紧,动作带着某种用力压抑情绪的僵硬,止血并不完善,但他不在乎。
  工作人员还想再说什么,宗四郎已经抬起长刀,微微偏头:「后退,我要继续。」
  那冷静得近乎残酷的表情让工作人员不敢再靠近,只能慌忙退到场边。
  十号在鎧甲内的声线却越来越亢奋:【喔~血味!终于有点像样的状态了!你刚才那刀势差点把地板划开!再来、再来!让我看看你今天到底能砍出什么东西!】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刀,纱布很快被新的血渍染透,但他的握力没有丝毫松动。
  那抹笑容、那声「我等你」,此刻都让他的胸口闷得像被什么压着。
  「太安静了。」宗四郎喃喃自语,像对十号,也像对自己。
  他回到训练场上再次挥动武器,刀光炸裂,他彷彿要用每一次挥斩把胸口那股说不上来的不安劈开。
  十号哈哈大笑:【这才像样!开始吧,人类!】
  他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也许她只是太累了、只是短暂忘记、或是太忙了,毕竟这一战导致城市破坏严重,她可能跟着队长出任务了……但直觉早已拉响警报,心中的那条弦紧绷得几乎要断裂。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海啸前退去的海面。
  当夜幕悄然降临,宗四郎结束晚间训练后,才想起自己下午那道被刀锋划出的伤口还只用临时纱布随便包着。
  他向医务室报到时,医护人员一看到那条已被汗水浸透的纱布,全都无奈地叹气。
  「副队长,下次受伤请至少让我们处理一下再去训练好吗?」
  「我会注意。」宗四郎淡淡地回。
  十号则在鎧甲深处发出不耐的碎念:【你这种把痛觉当不存在的习惯很烦欸,老子身体借你用不是给你当磨刀石的。】
  宗四郎拉低目光,语气平静:「你很吵。」
  【我哪有吵?我是在关心你,懂吗?关、心,你这样子到老了手都会是疤。】十号停顿了一下,又补刀:【……虽然你应该没时间老到那种程度就是了。】
  宗四郎默默在心里回一句:「你闭嘴。」
  【喂!我刚刚那句明明是安慰!】
  医护听不到这场脑内吵架,只觉得副队长现在看起来意外地正常,不像下午那样杀气重到能把整个训练室劈破。
  处理完后,宗四郎向医护点头致谢,便转身离开。
  走廊夜里十分安静,灯光柔和,地板乾净到能倒映出半个身影,宗四郎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向前走,在十号的碎嘴下,情绪意外地比下午平稳许多。
  【欸,我说,今天那小子、那个八号,训练的时候是不是偷偷偷懒?】
  【你确定?我觉得他有五分鐘在想晚餐要吃什么。】
  【我在看啊!只是我没在看他。】
  宗四郎沉默一秒:「……那就是没看。」
  十号气得炸毛:【啊你现在是在跟我绕口令是不是?!】
  宗四郎被吵得耳根微微发热,但心绪却逐渐平静。
  在十号的干扰下,他没有再往某个人的名字、没有回应的讯息、或那种莫名不安的直觉上去想。
  直到,他走到医疗管理办公区的转角。
  那里空气安静得像一层薄膜,轻易就能听见门缝内传出的低语。
  「……所以目前勉强稳住了她的生命?但没有核,她的状态只是暂时……」
  宗四郎的脚步像被人狠狠按下停止键,整个人僵住,十号也瞬间闭嘴。
  下一秒,通讯器另一端传来亚白米娜冷若霜刃的声音:「在她醒来之前,禁止让他知道,这是命令。」
  宗四郎的呼吸瞬间冷下来,那种轻松、像日常般的夜间空气在一瞬间被掐断,有人把他的胸腔硬生生掏空。
  「稳住生命」、「没有核」、「禁止让他知道」
  他不是迟钝的人,那些字代表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十号低声:【等一下!先确认情况……】
  但他再也听不下去,那一刻,他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绷紧的背脊像拉到最极限的弓弦,怒意与恐惧在瞬间交缠。
  更糟的是……作为花凌在防卫队的暂时监管人,他居然被瞒在鼓里?
  宗四郎抬起手,下一秒门被他狠狠推开。
  卡夫卡吓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战斗服领口就被一双带着茧的手死死攫住。
  宗四郎的眼神像冰刃,手里用力的几乎把卡夫卡勒到快喘不过气,声音低沉却压不住震颤的怒意。
  「说清楚!她怎么了?」
  「我、我……」卡夫卡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试图找藉口。
  「卡夫卡。」宗四郎压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别拿谎话来敷衍我。」
  「我不是……只是、只是还不方便……」卡夫卡声音越来越小,还在挣扎想解释。
  宗四郎另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通讯器,萤幕里的亚白米娜依旧冷静,深深凝视着他。
  「她在哪里?」宗四郎的声音如同刀锋,没有一丝转圜。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固到窒息,卡夫卡张口想阻止,却被宗四郎冰冷的目光死死钉住,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视讯中的亚白米娜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她不是犹豫,而是在权衡以宗四郎现在这副几乎接近暴走的状态,无论她给出什么答案,结果都只会有一个。
  最终她低声道:「立川基地,医疗区。」
  宗四郎没有再多一句废话,他猛地松开抓住卡夫卡的手,转身离开的步伐快得像一脚踏进风里。
  会议室的门被甩得震响,卡夫卡跌坐在椅子上,额角的冷汗一滴滴滑落。
  萤幕另一端的亚白米娜目送着宗四郎消失在镜头外,眼神深处浮现不能言说的无奈与复杂。
  宗四郎甚至没回房、没换衣服、连十号鎧甲的自动散热模式都还没完全啟动。他直接以战斗状态踏上住宅区屋顶,十号的机械化脉动在脊背震动,像共鸣于他的心跳。
  【喂喂喂,你冷静一点……】
  十号刚说半句,就被宗四郎一句冷冰的心语斩断:「闭嘴。」
  在穿着十号鎧甲的状态下,提速加速在住宅屋顶跳跃一路往立川基地奔去,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他跑成了不到半个小时。
  一个多小时后,宗四郎猛地推开医疗区的防护门,金属门板撞击墙壁的巨响震得整层楼都一静,值班医护惊愕地回头,急忙拦阻。
  「副队长!这里是……」
  那声音低哑,却冷得像刀刃贴在皮肤上,没有怒吼,却让医护们紧张的无法呼吸。
  几名医护士试图阻挡,但还来不及开口,宗四郎已经一肩撞开他们,一路闯入。
  医疗室的门被粗暴推开,室内的光线一瞬间彷彿被压缩。
  宗四郎一步踏进来,目光如利箭,直直射向病床上的女孩——
  花凌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呼吸微弱,仿佛只要一阵风就会将她吹散,她那双曾闪烁着各种古怪情绪的眼睛,如今紧闭,连睫毛都不动一下。
  宗四郎的心跳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敲了一下。他站在原地,声音低哑地挤出口:「谁干的?」
  这时一路追着他的卡夫卡才赶到,大口喘着气、整个人汗透了背:「副、副队长!你冷……」
  卡夫卡话还没说完,宗四郎侧过身,反手扣住他的肩,力道大得让卡夫卡身形一歪。
  那不是攻击,但那是一种如果今天没有人给他答案,他就会一路杀到答案面前的力量。
  片刻沉默后,十号在鎧甲内低声开口:【对,我感觉到了。】
  十号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该死的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吗?谁准的?
  这个事实像钢针一样扎进宗四郎胸口,他肩膀一震,回头看着墙上那盏冷白医疗灯的光反射在地面,眼神冰得几乎让人退缩。
  他缓缓低下头,眼神沉得如暴风雨前的海面,压得令人窒息。
  「你感知得到却没有阻止?」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十号低声道:「当时……」
  「当时什么?你不是说能追踪到一百公里外的动静吗?」宗四郎语气不高,却如同冰封,字字刺骨。
  他猛地看向亚白米娜:「队长,为什么让花凌出现在会被九号碰到的地方?」
  米娜神色不动:「那原本不是计画的一部分。」
  「计画?」宗四郎低笑,却像在自嘲,「计画可以失败,但她不能有事。」
  卡夫卡急道:「副队长,冷静……」
  「冷静?」宗四郎忽然转向他,目光如刀锋,「你不是最清楚她有多脆弱吗?为什么没有拉住她?为什么让她站在会死的地方?」
  一声声质问,落在别人耳里是责备,唯有宗四郎自己知道,这每一句,其实都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那天不在她身边?
  为什么没有更严密地保护她?
  为什么会让她一个人去面对九号那个怪物?
  胸腔闷得像被铁块压着,呼吸每一下都生疼,宗四郎握着刀柄的指节泛白,手微微颤却死死不放。
  他转身要往外走,步伐冷硬、沉得像要踩碎地面,那不是暴衝,而是一种「已经决定要做」的步伐。
  「你现在出去,是送死。」米娜眼神一沉,直接跨步挡到他面前,她语气平稳而冷静,带着队长的威压,「而且这样做也不会让花凌好转。」
  十号也操纵着鎧甲尾巴用力往地板一钉嵌入地面,不让他再往前走。
  宗四郎的脚步停住了,肩膀轻微起伏,像深海下被压得变形的钢铁,他低头,眼神藏在阴影里,冷得不像人类。
  米娜挡着他没有退让,「冷静。」
  宗四郎沉默了很久,长得足以让空气凝结。
  最后他抬起眼,那不是怒吼,不是狂暴,而是压断自己情绪后留下的、近乎冷酷的决意:「至少,死在牠前面的人不会是她。」
  这一句音量不大却如雷贯耳,那是他第一次对尊敬的队长这样反驳。
  米娜的指尖微不可见地收紧。
  宗四郎深吸一口气,努力收回外溢的杀意,语气仍然是冰冷的,但不再衝撞:「队长,我会等你下令,只要你让我去。」
  就在这紧绷的时刻,一声几乎听不清、微弱到像气音的呻吟,从病床上传出。
  那声音微弱、脆弱,但清晰无比。
  宗四郎全身猛地僵住,像灵魂回到躯体,他的手指不自觉松开了刀柄,所有杀意在瞬间被拉回。
  病床上的花凌,指尖轻轻动了动。
  她的意识如同电压不稳的灯泡,时而明灭,时而暗沉……她彷彿听见了谁的声音,那声音遥远、沉着、充满压抑的怒意与痛。
  她努力在幽暗中往上游,指尖抓着空气,像要抓住那个呼唤她的人。
  她的指尖在被单下颤动,眼皮缓慢地挣开,视线起初模糊得像蒙着雾,直到那张熟悉脸映进她的世界。
  宗四郎猛然回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那声音软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他胸口,震得他心脏狠狠一缩,宗四郎快步到床边来到她面前。
  「花凌……」他压低了声音,不敢用力,怕一个字就会把她吹散似的。
  花凌看着他,眼中迷蒙却带着一瞬的清醒,她微微皱眉,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去挤出一句话:「笨蛋……不要……」
  花凌的声音那么微弱,却像一根细线将他从深渊拉回。
  宗四郎的喉头狠狠一颤,「我不会做什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花凌微微笑了:「欢迎回来……」
  他的手轻轻的抚在她脸颊边,两人短短的四目相对,却像一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她的眼神忽然开始散焦,呼吸再一次变得浅而薄。
  「花凌?」宗四郎的声音因压抑而颤了一下。
  花凌的指尖轻抖了抖,像是想再抓住他,下一秒,她整个人又像断了线的人偶般沉入枕垫。
  宗四郎的声音低得像祈求也像誓言:「我回来了,你也快回来……」
  米娜扫了一眼监测仪器微幅波动的数据,淡声说道:「看来,花凌也不希望你去送死。」
  宗四郎先前那根被怒火烧断的弦,因为花凌的清醒而重新接上。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才被一声微弱的叹息打破,卡夫卡走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平常的样子:「是我该更早发现的……」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微微颤抖,指节发白,「我是清洁队出身,最清楚九号对她的奇怪执着……却还是没能阻止……」他看向病床上的花凌,眼神里尽是自责与懊悔,语气轻得像怕吵醒她,「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
  宗四郎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将视线移向他,两人的沉默像是战场上的短暂停火,不是谅解,但却是彼此都懂的心境。
  这时十号也开口了,牠的声音从宗四郎的脑内传来,语气难得地沉稳:【我当时感觉到了异常,但我们当时正在跟十二号打架……】牠停了一下,【你一旦分心,我们就死定了。】
  说完牠便沉默下去不再多言。
  宗四郎低下头,眼神幽深如沉潭,所有责问都已说过,所有情绪都已倾泻,而此刻剩下的是一种冷静的决意。
  米娜向一旁的医疗人员点了点头,轻声道:「她需要睡一段时间,好好修復自己。」
  宗四郎静静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他摸上腰间的刀鞘,眼神坚定,低声呢喃:「我会让她醒来时,看到那个怪物已经不在。」
  卡夫卡也点头,脸上带着少见的沉稳:「我们一起。」
  十号不发一语,但在鎧甲内传来一道冷哼,不再是嘲讽,而像是某种不愿说出口的默契。
  这一场与九号的战争,从这一刻起,不只是復仇,是赎罪,是守护,是对一个女孩低声说过「等我」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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