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回:花凌的深沉昏迷
第73回:花凌的深沉昏迷
第73回:花凌的深沉昏迷
空气中瀰漫着令人胸口发闷的消毒水味,花凌静静地躺在特级医疗室中央,四周排列着层层叠叠的仪器,像一座封闭的钢铁监牢,绿色与红色的光点交替闪烁,冷漠地计算着时间,彷彿在倒数她与这个世界之间的最后距离。
心跳监测器的曲线几乎贴着警戒线,呼吸声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丝线,门外,医疗团队轮班驻守,每一次检测报告传出,都让走廊里的空气更紧绷一分。
亚白米娜站在床边,静止不动,手中那份医疗资料早已被她握得微微发皱,目光在花凌苍白的脸上停留许久。
米娜俯下身,替她抚去额前的一缕发丝,指尖冰凉,那一刻她的神情不再像队长,而像一个看着伤兵的姐姐。
「你还有任务没完成,花凌。」她轻声道,「这里还有等你的人。」
那颗曾经如心脏般跳动、支撑她生命的怪兽核,已被九号亲手夺走捏碎,对花凌而言,那不只是力量的源头,同时也是束缚她记忆深处某些东西的锁。如今锁碎了,生命被掏空,而那些被封印的记忆,正悄然无声地回流……
黑暗的意识层无边无际,花凌彷彿漂浮在一片没有上下左右的水域中。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潮水般的漂浮感,让她失去了所有的方向。
偶尔,她会竭力向上挣扎,可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水波,随即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向深处。
耳边,开始出现声音,模糊、交错,像被水折射的回忆碎片。
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也有心脏闷痛般的脉动声。
那声音熟悉得让她胸口一紧。
像是很久以前的夏日午后,有人蹲下来与她平视,替她扑掉脸上的沙子,眼里带着一点恼火,却又小心翼翼地不让力道伤到她。
她伸出手,想抓住那个轮廓,水光却在瞬间破碎,她想看清那张脸,却被突如其来的波浪推得更远……
浪花下忽然亮起一束光,像有人在海底点亮了沉睡的灯。
光影缓缓拨开黑暗的水层,露水掛在山路的草叶上,晨雾里带着潮湿的松木味,父亲绪方十五牵着她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山顶的墓园走。
那天是母亲忌日,同时也是她三岁生日。
父亲的步伐有些踉蹌,酒气混着寒气,在空气里散成一种苦涩的味道。
他坐倒在墓前,喃喃地自语,声音低沉而浊重,花凌听不太懂,只觉得风很冷。
忽然一隻野猪窜出林间,拱翻了供桌上的水果和蛋糕,她吓得往后退一步,却又下意识挺起小小的胸膛,奶兇地喊道:『走开!』
野猪愣了一下,哼哼地退了几步,扭头鑽回林子。
父亲抬起头,笑得红了眼:『老婆你看,我们家的小白菜多厉害……』
那一刻的阳光透过云隙洒下,穿过晨雾,穿过露水,暖得像越过深海,直直洒在她的脸上。
那道光柔软、乾净,让黑暗的水底都微微泛起金色的涟漪。
光线转换,海水的顏色渐渐变亮,波光化作阳光的反射,她忽然站在夏日的河岸。
风里有蝉鸣,有青草的气味。
年幼的保科宗四郎在不远处,腰带扎着短刀,眼里闪着掩不住的光。
河水闪耀着粼粼波光,孩子们在河边打水漂,她丢出的石头轻轻一跳,啪地落水,溅了宗四郎一脸。
『喂!』他一副气恼的模样拔腿追过来,她笑得东倒西歪,赤脚踩在温热的石面上,差点摔进河里。
那笑声清澈明亮,像河水一样流进她的心底。
她想起那天的风、那天的光、还有那个总是皱着眉却默默守着她的少年。
忽然一道巨浪般的热流衝进视界,光变得炙热刺眼,伴随着熟悉的轰鸣声,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往下坠落。
她看见自己蜷缩在怪兽的阴影下,扁头先生在组装着什么生物肢体,自言自语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冰冷。
地面裂开,火光与烟尘翻涌,她看着昏迷的宗四郎被触手吊起,胸口像被刀狠狠划过。
『走啊……快走啊……』她低声呢喃,把他推进怪兽废弃的通道,转身去吸引那双冰冷的眼睛。
那时她知道自己大概回不去了,可她仍然朝宗四郎的方向用力一推--
黑暗再度涌回,花凌在黑水中用尽全力张开眼睛,想抓住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她的声音被水吞没,只剩气泡破裂的颤音。
她挣扎着伸出手,指尖划过一缕光。
那光短暂地闪烁,像心跳最后一次的脉动。
周围的世界开始崩塌成漩涡,光、声音、气味全部被黑暗吞没。
她的意识在下沉,却仍咬着唇,那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浮现:『他还在等我。』
核的缺失让花凌的身体像一艘失去锚的船,随时会被黑潮捲走。
就在她几乎被拉进最深处的瞬间,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落在她的额头,那是一种熟悉的触感,像是某人习惯性的安抚。
紧接着,一道声音在黑暗里低低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等我。』
一束微光在她胸前亮起。
不是外来的光,而是从她体内渗出的……微弱、跳动、近乎熄灭。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心脏的悸动,在这无边的黑暗里那光成了唯一的节奏。
她喃喃道,声音在水中化成气泡,浮上又破碎。
她伸出手,触到胸口的位置。那里传来温热,像是一颗想继续呼吸的心,在对抗着深渊的拉扯。
记忆画面再次闪现:父亲在墓前的笑声、宗四郎在河岸的目光、扁头先生实验室的轰鸣、一幕幕如碎片被水流推送围绕着她旋转。
那些碎片里有光、有血、有笑、有泪,最后全都被吸向她胸口那一点跳动的亮。
光线从她体内爆开,黑水被撕裂成金色的波浪,每一道波纹都像心跳的扩散——
那节奏渐渐加快,变成了真实世界的心音。
花凌的手指,在厚重的被单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监测仪器的嗶嗶声忽然急促起来,像有人用指尖轻敲了平静的水面。
病床边的亚白米娜立刻抬起头,冰冷的光线在她的眼底闪动,随即一群医疗人员迅速涌进来。
萤幕上的曲线,重新划出稳定的心跳波峰。
医疗团队的呼喊同时响起,花凌的眼皮微微颤动,那颤抖像是电压不稳的灯泡,忽暗忽明、随时可能再度陷入黑暗。
几息之间,她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先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彷彿还没从意识的黑水中浮上来,眼底的光像在适应突如其来的亮度。
她吸了一口气,胸腔空得异常,没有那种熟悉的怪兽脉动,没有核的跳动与能量的潮汐。
她慢慢抬起手,视线落在自己白净的指尖,那层细不可察的怪兽纹理已经完全褪去,连曾在手背下若隐若现的鳞片般的反光也彻底消失。
「……身体好像变重了。」她声音低哑,带着未醒透的迷茫,像是在对自己低声呢喃。
亚白米娜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将一面小镜子递到她面前。
镜子里,映照回来的女孩有着单纯的人类眼睛,不再有金色的兽瞳,也没有光线下的虹纹反射,感官的敏锐感像被谁调低,只剩下一张熟悉的脸,她是完全的人类了。
花凌怔怔看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泪水决堤,她摀住脸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我……我是不是快死了?肚子好痛……」
「没有快死,医生检查过了,伤口正在恢復中。」米娜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摸了两下,语气平稳又真诚:「你的身体……已经检测不出任何怪兽特徵了。血液、骨骼、细胞组成,全部是百分之百的人类。」
花凌的肩膀颤了颤,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泪水把枕头都打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拿开手,紧紧握住单薄的被子。
失去怪兽的能力意味着很多,她不能再依赖那股力量保护自己,但也不再是任何阵营的追捕目标。
这或许是自由,也或许是另一种失落。
米娜看着她,眼神像是在衡量,又像是带着一丝心疼,「花凌。」她的语气柔和,「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选。」
「……宗四郎,知道了吗?」花凌忽然开口。
米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他现在忙着打架。」
花凌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眼皮便像被无形的重量压下,视线中的光忽然一暗,世界像拉闸断电般静默。
米娜伸手扶住她垂落的手,轻轻重新放平在床上。
这种情况,她早已在战场医疗室见过太多,重伤患不是单纯的睡眠,而是受创过重的身体本能地关闭感官,进入防御性的休眠。
仪器上的生命曲线依旧缓慢而稳定,只是那条代表意识反应的波纹又回到了近乎笔直的状态。
这就是失去核后的花凌,如同电压不稳的灯泡,有时忽然亮起一瞬,有时又迅速熄灭,每一次的清醒都短暂而脆弱,需要极长时间的休养,才能重新夺回一点持续留在现实的力气。
米娜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替她把被角拉好,然后转身吩咐医疗团队降低室内光线,让这片属于她的黑暗暂时温柔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