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回:某人的醋意

  隔天傍晚,旧宿舍的灯光昏黄,走廊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的低鸣。
  宗四郎正坐在房间沙发上擦刀,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时,动作一顿,那不是花凌的轻快步伐,而是沉稳、有节奏、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
  他抬眼,声音懒懒地响起:「谁?」
  宗四郎一推开房门,一道高大的身影毫无预警地出现在门口,一如既往的挺拔、冷硬,长长的白发在昏黄灯光下带着冷光,视线直直锁住他。
  「大哥。」宗四郎语气平平,连笑容都懒得挤出。「真巧,你怎么会到这里?」
  「想看看你。」宗一郎站在门口,语气不急不缓:「听说你身边……多了一个人。」
  宗四郎唇角微弯,眼神却冷:「大哥,这事跟你没关係。」
  宗一郎视线越过他,朝房间里扫去。
  花凌正坐在地上整理怪兽肉乾,听到声音便抬起头来,棕发柔顺地垂在肩上。
  宗四郎侧过身,像不经意地挡住她的身影。
  「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吧?」他的瞇瞇眼此刻有种薄薄的冷意。
  「她是谁?」宗一郎直接问。
  「我部下。」宗四郎不加思索地答。
  宗一郎盯着他,声音压得更低:「名字。」
  宗四郎弯起嘴角,笑容却像刀锋一样冷:「你想知道这么多做什么?」
  宗一郎停了半拍,低声道:「只是觉得……很像一个故人。」
  大哥的语调里有种宗四郎非常熟悉的温柔,那是专属于某个女孩的温柔,而那个女孩,现在就待在他的宿舍里。
  宗四郎心口那根弦被猛地绷紧。
  他不需要听更多,就能想起小时候花凌对大哥那种乖顺的笑,还有大哥对她的护着。
  「副队长啊……」宗一郎语气像是在随口间谈,「你这次挑人,眼光不错。」
  这话像是在讚赏,却在宗四郎耳里成了明晃晃的试探与挑衅。
  「那又如何?你现在对她的兴趣……」宗四郎眯起眼笑意更深,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到不足一步,语气低哑,「我可一点都不喜欢。」
  宗一郎微微俯视着他:「你是在防备我?」
  宗四郎笑得像猫一样:「很明显吧,大哥,那是我的人。」语气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两人之间的气压一瞬间凝固,空气像被刀割开一样紧绷。
  宗一郎却没有退,他比弟弟更懂得施压,脚步向前半步,肩膀几乎碰到宗四郎,声音低沉而带着压力:「有些事,你挡得住一次,不代表能挡住一辈子。」
  宗四郎没闪,反而偏头笑了一下,那笑意里透着掩饰不住的佔有慾:「那你不妨试试看。」
  两人之间的空气紧得像一条拉满的弦。
  宗一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眼底那抹情绪太深,看不清是探究还是回忆。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沉稳,却在转过走廊时停了几秒,像是依依不捨地在心里捕捉那个少女的影子。
  宗四郎目送他走远,手不自觉插进口袋,指尖摩挲着口袋里属于花凌的发饰,那是今天在走廊上捡到的,指尖下意识的重复摩娑着布绳的材质平稳心情……
  门咔地一声闔上,走廊上的灯光被隔绝,房间里只剩下暖黄的檯灯光圈,宗四郎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冷掉的夜气,整个人像把刚收回鞘却还带着馀温的刀。
  花凌正蹲在矮桌旁,把刚烘好的泡菜口味牛肉乾一片片装进袋子,听到门声抬起头,眨了眨眼:「你们刚刚在吵架吗?」
  宗四郎没有回答,只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他伸手拿起一片肉乾却没有吃,而是随意地放回袋子,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两秒,带着一点刻意的摩擦。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那一幕会议室的画面:大哥翻过桌子、抓住她手腕的姿势。
  他收回视线,手掌覆上她的手腕,慢慢收紧。
  花凌微微缩了缩手:「……副队长?」
  「嗯。」宗四郎垂着眼笑,像平常那样瞇成一道缝,可那笑意背后的东西,比刚才在走廊上面对大哥时还要深沉。
  他伸手替她把散落的几片肉乾推回盘子,掌心却顺势覆在她的手腕上,慢慢收紧。
  那力道不痛,却让她下意识想往后靠,可宗四郎另一隻手已经撑在她背后的地板,像是无声地圈住了她的退路。
  「昨天有遇到什么人吗?」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忽视。
  「亚白队长?还有一个陌生人……」花凌眨眼认真地解释,「但我不认识他……」
  「嗯。」宗四郎又没让她说完,想起昨天手指缓慢地沿着她手腕骨节滑过时感觉到微微的红肿,那是大哥的手印。
  儘管经过一晚睡眠,红印现在已经消散,看不出一点痕跡,但他胸口那点闷意更重了。
  他记得,小时候的花凌经常和自己斗嘴,拌得天翻地覆;可对大哥总是乖顺的笑,从来不吵不闹,大哥也一直对她温柔,连训练时都不会像对弟弟那样刻薄。
  这份温柔,让他从小就有种说不清的刺痛,现在更像被人当面挑衅了一样。
  宗四郎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手背,像是在检查红肿的区域,实则用这样的距离逼退她的逃路。「……还痛吗?」
  花凌愣住,耳尖微微发热:「你、你太近了。」
  宗四郎他只是笑,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可笑意里藏着浓烈的佔有慾,他没后退,反而顺势用拇指摩挲她的掌心,像在将刚才积压的情绪一点一点揉开。
  那笑容带着说不清的意味,闷骚的、压抑的、佔有的。
  他知道自己在吃大哥的醋,而且醋得离谱,但不这么做,他心里那股负面情绪就压不下去。
  花凌感觉到怪怪的,可她还没学会用「佔有慾」这个词,只能歪着头问:「你是不是饿了?要不要我再烤一盘?」
  宗四郎低声笑了笑,终于放开她的手,却用指尖顺势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不用,乖一点就好。」
  说完,他就回到沙发上继续擦拭刀具。
  旧宿舍的夜里,静得能听见灯泡的微微颤鸣,暖气运作的低鸣声在墙后传递,带着些许冷意的空气在房里打转。
  宗四郎坐在沙发上,刀擦了一半却再没动作,刀身在灯下反着光,倒映出他模糊的眉眼,那是种平静得过头的神情,像暴风雨前的平面水面。
  花凌蹲在矮桌前,正小心地封装烤好的肉乾袋。她一边动作,一边偷偷瞥他,那抹平静让她莫名有些不安。
  「副队长。」她轻轻喊了一声。
  宗四郎没抬头,只是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花凌沉默了几秒,忽然又问:「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宗四郎指尖在刀身上停顿了一瞬,他侧过头,淡淡地笑:「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今天擦刀擦太久。」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平常你只擦三次,今天擦了七次,还皱眉。」
  宗四郎愣了两秒,忍不住低笑:「你数得真仔细。」
  「因为你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却篤定,「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亮亮的,今天没有。」
  那句话像是被不经意地戳中了心底,宗四郎没再说话,只是靠回沙发抬起手臂遮住眼。
  房间陷入短暂的静默,只剩灯光的柔晕覆在他脸上。
  花凌犹豫了几秒,放下手里的袋子,小心地靠近,她先蹲在他身旁,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光里投下阴影,她不懂他怎么了,只知道那股压抑让她胸口有点酸。
  「宗四郎。」这次她没有喊「副队长」,只是轻声唤他的名字。
  宗四郎手臂微微一动,没有遮住脸,盯着有点斑驳的天花板,他语气懒洋洋的,「你想干嘛?」
  她轻轻地说,然后毫无预警地伸手——
  花凌竟小心地坐到沙发旁,从侧面环住了他肩膀,她的手臂不长,力气也不重,只是静静地抱着。
  「喂,你在干嘛?」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她的声音在他左侧响起,软软的,像羽毛蹭过皮肤。
  「我听广田说,人类抱抱的时候,大脑会分泌什么……喔对,叫『安多酚』,会让人变开心。」
  宗四郎忍不住笑出声:「那是『多巴胺』,你连名字都讲错。」
  「一样啦~反正就是那个会让人开心的。」她的下巴轻轻靠在他肩上,热气扑在他耳边,「我不太会安慰人,只会这样。」
  那一刻,宗四郎整个人僵住,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布贴着自己,能听见她稳定的呼吸,那不是挑逗,也不是天真的无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安抚。
  宗四郎慢慢抬手想推开她,却在半途停下……他没有力气也不想推开。
  「你啊……」他低声喃喃,嗓音带着沙哑的笑,「你真的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懂啊。」她的声音很小,几乎是贴在他肩膀上说的,「我懂你不舒服,我觉得你有点不知所措。」
  宗四郎心口微微一震,他低下头,指尖不自觉地覆上她的手背。
  「我没有难过也没有不知所措。」他嘴上这样说,语气却明显软了,「只是有点烦。」
  「那就让我帮你烦完,或是你叫大脑赶快分泌那个『安多酚』就不会烦了……」
  她说完后没再出声,只是静静抱着他,脑袋埋在他肩窝。
  两人之间没有再多的话,只有暖气的声音、窗外的风声,与贴近的呼吸。
  宗四郎不知道该笑还是叹气,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该放开她、该恢復理智,但这一刻他贪恋着这份靠近,像长久冰冷的刀忽然被放进掌心,被体温融化。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转头,声音极低:「花凌。」
  「以后禁止对别人这样。」
  宗四郎垂下眼帘掩盖眼底翻滚的情绪,轻笑一声:「因为……你这样,很危险。」
  她没听懂,只当是副队长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依旧靠在他肩上,眼皮低垂,微微打瞌睡。
  宗四郎静静看着她,手指轻轻顺着她的发丝,只是低声呢喃:「真拿你没办法……」
  那晚,窗外的风整夜没停。
  他让她就这样靠在自己身上睡去,手仍轻轻覆在她的肩上,那是守护,也是他不敢再说出口的,全部情感。
  隔天,清晨的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柔柔地落在旧宿舍的沙发上,暖气还没全开,空气有点冷,但那一方小小的角落却暖得异常。
  宗四郎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那股重量,然后是熟悉的呼吸声,轻轻地、规律地,像小动物的鼻息。
  ——他花了十秒鐘,才意识到那是花凌。
  她整个人窝在他怀里,睡得很沉,长发有几缕滑落在他颈边,呼出的气息轻轻撩过他的锁骨,她睡相意外地乖,双手蜷着,还抱着他昨晚脱下丢在一旁的外套。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一起睡。
  他的大脑清醒速度明显慢于心跳速度。
  「……你、你……」他低声喃喃,连自己都听得出那语气里混杂着无奈与慌乱。
  他不确定该先挪开她,还是先想想要怎么面对「如果她醒来发现这样」的灾难性场面。
  但她睡得太安稳,呼吸太轻,他稍一动,她眉头便微微皱起,肩膀像在梦里被冷风吹到一样缩了缩。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想拨开她额前的发丝,手指却在半空停了好几秒。
  那细软的发丝反着光,轻轻贴着她的脸颊——
  半晌后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在盯着看。
  「……完了。」宗四郎喃喃自语,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我真的病得不轻。」
  他明知道这种距离太近、这种念头太危险,却还是动不了。
  胸口有一种奇怪的酸涨感,不是烦躁,不是焦虑,更像满溢的温柔却缠绕着他变成一种折磨。
  她的手在他胸口微微动了一下,指尖蹭过他的胸口衣衫,似乎在找更舒服的位置。
  那一下,就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把他偽装出来的冷静掀翻。
  宗四郎压低声音:「你到底是怪兽还是恶魔啊……」
  他试着把她轻轻移开,可她整个人像猫一样反射性地又往他温暖的怀里靠。
  「喂……」他又试着挣扎一下。
  结果花凌迷迷糊糊地呢喃:「副队长,别动,好暖……」
  他把手撑在额头上,闭了闭眼,笑出一声极轻的无奈。
  「我看我今天哪都别想去了。」
  窗外光线越来越亮,落在她的睫毛上,闪着一点温金色的光。
  宗四郎怔怔地看着那画面,脑海里闪过昨晚她轻轻抱住自己、说要「帮他变开心」的画面。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被她安慰了,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被她整个困住了。
  他伸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人,又像是哄自己。
  她没醒,只在梦里轻轻「嗯」了一声,唇角扬起一点点角度。
  那笑太纯粹,纯粹得让宗四郎的喉咙有点紧。
  他轻声叹了口气,终于闭上眼,「算了,今天早操就放自己一马吧……」
  他不再动,让她继续靠着,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阳光缓缓爬过窗沿,照在两人身上,像一场静默的罪与救赎。
  而宗四郎,这位笑面虎副队长,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困在某个人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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