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回:大哥来访

  立川基地会议室里,气氛一如往常地沉稳而冷峻。
  今天是第三与第六部队的联合演练筹备会议,第三部队的队长亚白米娜坐于主位,翻阅着本次作战与资源配置的文件,而来访的西方师团第六部队队长保科宗一郎,则笔直地坐在她对面坐,如雕像般的存在。他银白色长发束成一条整齐辫子垂至背后,表情一贯地冷冽、高傲,他的后方一把特殊设计的140公分特製大刀静静靠着墙立着,枪刀一体,杀意内敛却难掩锋芒。
  保科宗一郎是个连一个眼神都让后辈紧张的男人,多年来因为枪械及近战能力极强、被誉为西方狮团防卫队最强的代表之一。
  然而这份平静,却在某道身影出现在眼中后彻底破碎。
  「米娜队长,我来提交副队长的文件……」
  少女的声音软糯,会议室大门一打开明亮的光线落在那张俏丽的脸上,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亚白米娜身边,将文件放下后礼貌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宗一郎下意识瞟了来者一眼,整个人瞬间彷彿被定住。
  那一刻似乎时间都慢了半拍。
  记忆中在某年春末笑着追逐蝴蝶的她;在夏日庆典绽放的烟花前,开心说着「明年再来」的她;那个从他生命中消失、让整个保科家像死水般沉寂了好几年的她——
  而她此刻还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她的手刚触到门把的瞬间,宗一郎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地响起:「等一下!」
  宗一郎猛地站起,眾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一手撑上桌面,一个漂亮的翻身动作跃过整张会议桌,那张冷峻的脸庞此刻竟能看出几分失控的情绪。
  花凌回头的时候,只看见那张冷硬却熟悉的脸忽然逼近——
  陌生人突如其来的行为让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手架起防御姿势后退半步,然而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什么事,一隻带着茧与力道的手已紧紧扣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太大了,甚至让她纤细的腕骨上迅速浮起一圈红痕。
  花凌的眉头不自觉皱起,本能地用另一隻手去推对方的手臂,戒备地抬眼看他。
  她一愣,这个人居然有着与副队长相似的眉眼。
  「……你叫什么名字?」宗一郎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急切,像是在追寻什么早已失去的东西。
  花凌下意识要回答,唇边已吐出一个轻轻的音节「花……」但下一秒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神情立刻绷紧眼底透出明显的防备,声音乾脆转了个方向:「0号。」
  宗一郎微微一震,眉间的神色更复杂了,那不只是对这个称呼的疑惑,还有一种久远回忆被搅动的惶乱。
  气氛正僵持不下,亚白米娜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粗暴,很自然地侧过身,用一个不容忽视的站位将两人隔开,手轻轻一推,便将花凌从男人身边带开。
  「去休息吧。」米娜像是随口吩咐的语气淡淡的,但眼神却在无声中划下界线。
  花凌虽然满腹疑问,但还是乖乖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离开时她忍不住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红痕,心中暗暗想:这个陌生人,不但长得像副队长,还力气大得离谱。
  背后,宗一郎目送她的背影,指尖还隐隐记得她腕骨的温度与细窄。
  会议室大门轻轻闔上,长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会议桌前,宗一郎的视线却依然停留在那扇门的位置,像是隔着厚木仍想看穿门外的走廊。
  他的手指轻敲桌面,动作缓慢,节奏不稳。
  亚白米娜继续主持会议,在属下报告第三部队与第六部队的合作事项中偶尔提问。
  宗一郎依旧坐得笔直,表情看似冷静,但每次被点到时,只是低声「嗯」一声,或极简短地回应,眼神却不在文件上。
  几名小队长察觉到了异样,宗一郎队长平时虽然话不多,但开会绝对专注;今天却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他明明是最严苛、最不容许分心的那个人,却在此刻心神飘盪。
  宗一郎脑中不断回放的,是刚才那一瞬间——大门被推开,柔光从背后洒进来,映出她的轮廓;那双眼睛、那微倾的侧脸,几乎与十年前的记忆重叠到没有缝隙。
  他记得她当时急着离开,他几乎是下意识跨过桌面去拦她。
  会议的后半段对宗一郎来说,像是蒙在水里听声音——含混、遥远。
  直到亚白米娜一句「今天先到这里」,他才微不可察地回了神。
  会议结束后,眾人陆续散去。
  亚白米娜正收拾桌上的文件,保科宗一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视线若有所思地停在刚才花凌离开的方向。
  「亚白队长。」他开口时声音低沉,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刚才那个女孩……她是谁?」
  亚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文件整齐叠好,才抬眼与他对视。
  「第三部队的暂时协力成员。」她的语气依旧沉稳,「名字你刚才不是问过了吗,她叫0号。」
  「0号……」宗一郎轻声重复这个称呼,眼底闪过不信与疑虑。
  十年前的记忆像被粗暴地翻起,那个总是跑在他们四兄弟前面的小女孩,笑声清脆、眼睛明亮,她的名字,与他刚才差点听见的那个音节一模一样。
  宗一郎的眉心皱得更深,那个代号像是冷水浇下,但同时又让脑海里的画面更加清晰:庭院里的小女孩、跟在四兄弟身后跌跌撞撞地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像到让他几乎可以相信,时间从未带走她。
  他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她,和一个我认识的人……很像。」
  不可能只是长得像……他心里这么想着。
  可理智又不容他立刻下结论,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一句:「……我弟认识她吗?」
  亚白微微一挑眉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说:「宗四郎对她很照顾。」
  那不多的几个字,却让宗一郎的眉间皱纹更深。
  宗一郎站在走廊上,长廊静得只能听见灯管的轻微电流声。
  宗一郎脚步不快,却也没有明确的方向,他走了几步又停下,仿佛忘记自己要去哪。
  不知不觉间他的肩靠上了墙,背后是冰凉的墙面,视线却越过前方的空廊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那在自己掌心微微颤动的手腕……
  他的记忆力一向惊人,战场上往往能凭一次瞥见就记下敌人的站位与节奏,如今这能力却成了某种折磨……刚才在会议室里的每一幕、每一秒,他都能在脑海中重现得毫釐不差。
  那光线、那表情、甚至她袖口的细微皱褶,都清晰得像刻进了脑子。
  他让画面在脑中一遍又一遍放映,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直到脑海深处,浮现出她刚才随口说的一句:「是来拿副队长的资料。」
  宗一郎的思绪骤然一顿,副队长?这支部队的——
  副队长,不就是他那个……笨弟弟吗?
  宗一郎的手指无声地在大腿侧敲了两下。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一旦脑中做出决定,身体就会下意识地先发信号。
  他推离墙面,转身沿着走廊往第三部队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而快速,与弟弟一样,他不喜欢拖延,想知道的事就必须立刻行动。
  然而走到半途,他停了下来。
  这片宿舍区分为新旧两栋,他清楚新宿舍的位置,却完全没有花凌与宗四郎旧宿舍的具体座标。这里戒备森严,就算是他,贸然询问也会引人注意。
  宗一郎盯着走廊尽头的安全门,沉默片刻,最终转身离开。
  并不是放弃,而是换了一条路,他打算回去后从调度纪录、后勤名单与旧档案着手,先查出她的身份,再查出她为何会与弟弟同处一地。
  即便脚步离开了这栋建筑,他的脑海里依旧像在慢动作播放刚才的片段——那一抹与记忆重叠的侧影、被自己握在掌心的细瘦手腕,以及她报出的那个名字——「0号」。
  他的记忆力极好,连她那一瞬眼底的防备与克制都能清晰还原。
  宗一郎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唇角微不可察地抿直。
  笨弟弟……这回,你到底带了个什么人回身边?
  他拿起通讯器,拨给了一个很少出现在军方公开场合的私人联络号。
  「是我。」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帮我查一个人。代号——0号。」
  那头沉默了一秒,「军方编号?」
  「不清楚。」宗一郎的声音像刀背滑过,「但她现在在第三部队副队长的身边。」
  「……知道了。」对方语气瞬间凝重。
  宗一郎掛断通讯,俐落地将资料翻到空白页,迅速记下花凌的特徵、声音、神情,甚至她下意识护着手腕时的小动作,对他来说,这些细节就是追踪的线索。
  他很清楚,答案不会太快浮现,但他愿意等,只要能再确认一次,那个人是不是十年前从他们生命中消失的「她」。
  而稍早前,第三部队医疗室另一处,宗四郎正以手肘撑着病床缓缓坐起身,脸上写着那种「我的人怎么还不回来」的倦色,他拨了通电话给技术室。
  「小此木,帮我调一下监控,花凌刚才去送文件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电话那头的技术士熟练地操作,很快传来答覆:「找到了……嗯?副队长,你要看这段吗?好像……有点不对劲。」
  萤幕亮起,画面定格在会议室门口——
  花凌正要推门离开,下一秒一个白发身影跃过会议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宗四郎原本是带着恋爱中的莫名掌控慾在找人,想看看她又跑去哪鬼混。
  但当他看见那隻手紧紧抓着花凌、甚至让她皱眉的表情时,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下来的情绪。
  他凭什么碰她……还抓痛她。
  手不自觉握紧,关节在光下泛白。
  理智告诉他,那是自己的大哥。
  可另一股情绪却在心底翻涌——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佔有欲,像是被谁闯进了领地。
  旧宿舍的走廊昏黄温暖,花凌一路走回来,心里还在消化刚才的奇怪场面——那个白发男人的脸既熟悉又陌生,还有种不知名的压迫感。
  她回到旧宿舍后,手里还抱着一叠空文件夹,一进门就先到洗手台前,用凉水冲了冲手腕,低声嘀咕:「那人力气真大……防卫队是不是都这么喜欢用抓的?」
  等她走回走廊时,才注意到副队长的房门半掩着。
  门内的灯光昏黄,宗四郎就坐在书桌边,背对着门,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桌面。那动作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
  「副队长?」花凌探头,笑着挥了挥手,「我回来啦。」
  宗四郎回过头,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可眼底的情绪却像暗潮般不易察觉。
  视线短暂落在她微红的手腕上,又很快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只是淡淡说:「进来。」
  那声音不重,但却让花凌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乖乖走进房间。
  她并不知道,宗四郎已经把刚才的画面在脑中重播了好几遍,每一次都让那股不知名的佔有慾更深一层。
  花凌全然没察觉到自己刚才差点引发一场兄弟间的对峙。
  她刚把手上的资料夹放在桌上,转身却愣了一下,因为此时副队长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单手撑着脸,笑瞇瞇地看着她。
  「回来了啊。」他的声音像往常一样轻松,但笑意底下藏着一丝压抑的情绪,像一潭表面平静却暗潮汹涌的水。
  花凌下意识摸了摸被袖口遮住的手腕:「嗯……刚才在会议室……」
  「我知道。」宗四郎打断她,笑容依旧,却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先是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淡红的痕跡,力度不重,却像在确认什么。
  下一秒,他顺势将她的手抬起、翻过,指尖滑到掌心轻压,沿着她的手指慢慢收拢,那动作像是在把这只手完整地包进自己掌心里,确保不会再被别人抓住。
  花凌愣了愣:「副队长?」
  宗四郎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低下头,指尖又沿着她的手臂一路滑到肘弯,像在检查有没有其他痕跡。最后,他乾脆将她半推半带地拉近一步,另一隻手落到她的肩头,掌心稳稳按着,不让她后退。
  「原来还会留下痕跡啊……」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说,但靠得这么近,她能清楚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花凌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副队长今天的眼神很近,很专注,专注得让她心里发痒。
  「你干嘛这样看我啊……我、我没偷吃你的怪兽肉乾啊!」她乾脆用搞笑掩饰莫名的心跳。
  宗四郎这才像是回过神,低低笑了一声,手却还停留在她肩上不肯放:「没事,晚上训练加练。」
  「……又是加练!」花凌的抱怨声在房里回盪。
  宗四郎慢慢收回手,掌心仍残留着她的温度,他才终于笑得更自然一些。因为只有在这样触碰着的时候,他才能确定,她还在这里,只属于自己。
  花凌一路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才发现心跳还有点快。
  「奇怪……副队长今天怎么怪怪的?」她一边换衣服,一边嘟囔。
  脱外套时,手腕上的红痕又映入眼帘,她皱了皱眉——不是痛,是副队长刚才那句「原来还会留下痕跡啊……」在脑子里像被重播键卡住一样,反覆播放。
  「他是想表扬我的耐痛力吗?还是怪我没带护腕出门?」
  「……不对啊,那个笑容,好像有点……嗯……像是我偷吃他私藏的怪兽肉乾时他看我的表情?」
  她甩了甩脑袋,决定不要去想这种奇怪的事。
  「对对对,肯定是我想太多。副队长笑瞇瞇的时候,可怕的是之后会加训练,不是什么浪漫的事情!」
  花凌这么安慰自己,转身就扑到床上,把手腕藏进棉被里,打算补个午觉。
  只是没睡几分鐘,脑子里却莫名其妙浮现会议室那个白发陌生人伸手抓住她的画面——
  她猛地翻身,脸埋进枕头:「不对不对不对!那个人我根本不认识!」
  外头的雨声拍打着旧宿舍的窗,她又嘟了一句:「今天大家都好奇怪,一定是都没睡饱……一定是这样。」
  说完,自己都没发现耳尖染了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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