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疯狂时代
「一九七二年七月二十三号,晚上八点,祠堂门口跪了四十七个人。我排在第十一。她,跪在最中间。」
老张嘶哑地开口,声音从胸腔深处刮出来,低沉而沉重。
「没有人敢抬头,但我听得出来——
有人喘得快,有人咬着牙,有人像在忍笑。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心在恐惧底下会变形。」
林薇没动,也没追问。她知道,任何催促只会让他缩回去。
屋内昏黄的灯光打在老张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被时间刻得更深。
「那天工作组说,要她当眾承认自己是『牛鬼蛇神』,当场把《玉堂春》唱一遍,并边唱边骂自己下贱、需要批判。」
老张说到这里,停了半秒,像让这句话沉进林薇的骨头里。
「工作组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长矛一样的红旗,指着她的嗓子,说那是『封资修的馀孽』,要她把自己骂得比唱得还响。」
祠堂里突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风。
林薇耳边好像真的听见极远的地方,有人拖着锁链,慢慢地、慢慢地,唱了一句:
「苏三离了洪洞县……」
声音细得像一根针,刚好扎进她的太阳穴。
她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
老张没停,继续说,像完全没听见那句唱:
「她唱了。唱得比任何时候都好听。
但没一个敢叫好。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她的声音越好,场面就越像地狱。
唱完,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笑轻得像雪落在灰土上。——看似无声,却能冻裂人心
她说:『 戏,我唱了。
你们,这样……满意了吗 ?』
说完,她才把额头慢慢抵向地面,像在为自己最后的戏曲,行最后的礼。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林薇的汗毛立起,这次连老张都顿了一下。「我跪在十一的位置——
距离她前后只有三个人的距离。
她抬头那一眼,我知道她在找我。
极轻的、拖长的尾音,像从墙缝里溢出,带着潮湿、冰凉的感觉:
「……将身来在大街前……」
林薇喉咙发紧,死死盯着老张。
「不过是风声。」老张语气低得像在自我说服,「补了五十年……补到现在……」
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像怕被谁听见:
「有时半夜醒来,我能分辨出那不是风声——
是她当年唱到破音的那一下。
我都不知道……是她还在唱,还是我的脑子坏了。」
他望向祠堂深处,停顿片刻,指尖微微颤抖,像在翻找记忆中最黑暗的那一页。
老张沉默了很久,声音忽然变得更低:
「你一定在想:我当时为什么也在跪着?」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灯光里亮得吓人,手指在杯沿微微颤抖,呼吸低沉而沉重:
「因为我本来不属于这里。我叫张啟元,北京大学中文系学生,当时被扣上「 资產阶级反动学术权威」 的帽子 ,一九六八年下放到这个村子劳改。
那年我二十岁,会吹笛,会打檀板,会全本《牡丹亭》。到村里的第一天,我还在火车上哼戏,被红卫兵用皮带抽到嘴角裂开。
后来我认识了她,直到四年后,1972年那个晚上……」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苦涩,只有时间磨平的空洞:
「她叫林秀云,林家本家的姑娘,长得像你外婆年轻时,嗓子也像,柔得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跟你一样爱唱,所以去戏班学唱戏,十九岁那年,还是个唱旦角的姑娘。
她教我《玉堂春》的四平调,总说我气息太硬,不够哀。
我便教她念《离骚》,她叹说屈原比苏三还惨。
那些日子里,我们偷偷把自己那点书卷气和戏台气,换了个遍。」
老张望着桌上一杯已经放凉的茶,眼神逐渐迷离,呼吸低沉而缓慢,声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却沉进骨子里:
「她总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戏唱到没人再骂我下贱。』
我当时笑她傻,总跟她谈未来。
后来才知道,那真的是她最后的愿望。」
他停下,指尖在杯沿上停住。祠堂里静得可怕,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林薇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沉重,每一次吐气都带着压抑的痛。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接下来的事……你还想听吗?」
林薇握着老张手时,脑海浮现祠堂里那块空白的牌位,心口一阵闷,掌心冰凉,却紧紧不放。她轻声说:
「大爷……我还想听。」
老张闭上眼,像把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完,才轻轻吐出一句:
「那就听吧。从头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