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69.你陪陪我
好热…好痛……连吞口水都感到喉咙在烧,轻咳两下,脑袋更是阵阵抽痛。
「真是的,这都入秋了,哥哥你还带他们去玩水,不着凉才奇怪。」
听到女子不满的抱怨,比她稍大的男子又是无奈又是愧疚,「这……我看天气还热,大家也都下水玩,怎会知道他们……」
「翊儿和千萤还这么小,怎能与弟子们相提并论?」
「……下次我们会注意的……」
听到一男一女的声音,许子忻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是他最敬爱的大师兄娄若歧和师姐娄玥霜的声音。
他也记得,他和娄若翊还没入玄门拜师学艺时,就常常跟在娄家师兄姐后面,有模有样的学武玩乐,眾师兄姐也乐于照顾他们俩个,更是在课后带他们一起玩乐。那年刚入秋,天气却与炎夏一样热,所以他们想趁还没完全变冷前,再去河边玩水。师兄姐们因练武身强体健、有灵丹护体,不会轻易着凉,但他与阿翊就不同了,身子幼小、灵丹未成熟,一玩水就疯的不想回家,下场就是双双着凉。
邱素琴非常生气,将娄若歧和眾弟子们通通骂了一轮,亲自照顾娄若翊,娄玥霜就亲手照顾她。她与娄若翊整整烧了三天、休养近五天才康復,邱素琴虽然很不高兴他连累娄若翊一起玩水发烧,但却在亲手煮汤煨粥时,也替他准备了一碗。
记忆中,那是一碗极为珍贵且美味的鸡肉粥。
河家,清竹苑。
翠绿的竹园将一栋两层楼的建筑物包围其中,角落的小厨房缓缓冒烟,传来阵阵中药味。
叶恆朔仔细将配好的药材丢入小灶上的药罐里熬,转身再去打开另一罐药盖,闻了闻味道,将磨好的粉末捻一小搓洒进,盖上药罐盖继续熬。
数日前,角木蛟化成青龙出现在河家领地,引起不小的骚动,就连退隐避世的前任家主河白清都跑出来查看。所幸角木蛟没有直接闯入,而是在上山入口化为人形,将许子忻横抱起,河涣之与叶恆朔急忙想将许子忻安置好,直闯后山灵室,眾人还以为外来者闯入,过后才看清是河涣之带头。
河涣之言简意賅说明缘由,河白清虽然明白他的意思,但不明白的地方实在太多,且这么莽撞就衝进河家重地,当然也惊动了守在河家先祖与前辈的灵体,气得大骂,差点动手将眾人都赶出去。角木蛟眼看他不懂委婉,无奈叹气,亲自向河白清道歉,河白清即便还是觉得不合礼仪,但角木蛟身为神兽的身分,依然拥有崇高的地位,他也只能默许对方借用灵室。
神兽亲自下凡拜访,一度引得河家弟子们的好奇心,河家领地里的百姓一听更是兴高采烈,以为神看中他们平日良善的风情,特意降临河家给予祝福,纷纷将自家能拿出手的供品,通通送到河家,说想要见一见神兽,祈求平安。
但灵室的门却像是被钉死一般,整整三日都未曾打开,就连河硕文带着眾弟子回来,也不见消息。过了三日后,才看到叶恆朔缓缓开门,让赶来帮忙的叶轩榕和河南竹等人进入,将疲累过度的河涣之和变回银毛犬的小角,与许子忻一同带到河涣之住的小苑休息。
许是许子忻的鬼气真的太过凶煞,河涣之的灵丹彷彿被掏空一般虚弱,河硕文连忙灌入灵力帮忙修补,小角更是虚弱的趴在床角沉睡。叶恆朔在灵丹上帮不上什么忙,但许子忻和河涣之的伤势实在有些严重,又全程一起关在灵室里,身上带的药材几乎用光,他一度累到昏倒,睡了一个时辰左右,醒来又继续忙,直到两人都稳定了,在叶轩榕极力将人拖到客房才躺下休息。
看着眼前熬药的药盅,许子忻还在昏睡,叶恆朔心里沉重非凡。
那一日第一次在娄家见到许子忻,几句谈话就能知道,即便转生换一个外貌,里面的灵体还是当年已经深陷黑暗的妖女洛千萤。他虽感到庆幸,却也有些哀伤,当时的洛千萤已经是千疮百孔、坐在棺木里的状态。他能治疗看得到的伤,却没有办法修復灵体,更对精神上的伤不知所措。
所以那时,他才向河涣之和娄若翊提出要求。
「为何要这么做?」听到他的要求,娄若翊并不同意,「这件事对任何姑娘来说都是痛苦的回忆,即便让他回想当年之事,也只会让他戾气更重,对灵体的修復会更糟。不论他是否真的是傅家人,他都是我……」
「娄家主视千萤为亲手足,叶某十分明白,也很感激。但叶某这个请求,也是为了修復他的灵体。」叶恆朔脸色平静,「当年千萤精神状态极为混乱不稳,不仅仅是因为鬼气影响和灵体散裂的关係,现在他已转世为普通人,有灵兽和河二公子在身边,灵体的修復却还是迟迟没有进展,这不对劲。叶某思来想去,只有可能是心病,心病需要心药医,对千萤来说,让他重新面对当日之事,才有可能突破眼前瓶颈。」
河涣之静静听他的推论,从这十年修復灵体到现在相处的样子,他也觉得对方说的有些道理。
「若是逼他回想当年之事,真的有益修復他的灵体?」娄若翊还是有些不安,「我很明白当年的事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可是千萤的性格眾所皆知,刚强好胜、寧折不弯,所以她才寧愿背负骂名也要出谷寻仇。万一我们逼过头,反而会让他更不愿说出口、逃避面对,情况只会更糟。」
「叶某知道这是一个赌注,但是叶某身为一个医者,已经想不到其他办法可以治疗她的心病。」叶恆朔神情微微黯淡,看向娄若翊的眼神却坚定闪烁,「你是他的兄长、是彼此知根知底、最亲近的人,或许你的话,可以让他听进心里。」
娄若翊脸色却没有放松,还多了一丝哀愁,「我虽与他知根知底,但从小到大能让千萤真正听进心里的,只有我姊姊。若是我姊姊还活着,一定可以安抚千萤,但我连人都留不住……不对,还有一个人。」猛然一愣,他看向河涣之,叶恆朔有些疑惑。
「河二公子?」
「对,就是你,河涣之。」娄若翊有些激动,「你执意要修復他的灵体十年之久,不就是因为你喜欢千萤吗?千萤一向吃软不吃硬,你也说了你们已心意相许,如果是你的话,他应该能听进去。」
河涣之安静好一会儿,「我不确定……」
「为何?难道你在意千萤是否成为傅家人的事?」
「不,我不在乎她是否为傅家人,只要她还是她,我……」激动的话语猛然一顿,河涣之似乎对自己说出的话一脸讶异,娄若翊和叶恆朔困惑的互看一眼,好一会儿才看到河涣之似乎想开什么,脸上轻松不少,微笑淡然,「我明白了,我定会尽力说服子忻。」
叶恆朔将药汤倒入碗中,「轩榕,你看好那一盅,再过一刻就端给河二公子饮下。」
叶轩榕连忙跑来,「是。」
叶恆朔端起药汤,走上二楼的寝间。屋里有几个人在,河涣之坐在塌上打坐休养灵丹,他自己的床让给许子忻,此刻的许子忻发着烧昏睡,河南竹一直坐在床边待命。
「叶谷主。」河南竹看到叶恆朔,连忙起身接过药汤。
河涣之闻声睁眼,起身走去,「我来……」
叶恆朔挡开他的手,「你现在也是伤患,给我去躺着休息,否则别怪我动手。」
河涣之无奈,只得默默看向许子忻的脸,好一会儿才走回塌上坐。
从娄家回来至今已过十多日,河涣之已经恢復大半,可以自己调息灵丹休养,左肩被刺穿的伤已经癒合结疤。小角清醒的时间也渐渐变多,精神好了不少。
但许子忻依然发着烧,昏睡不醒。
「许子忻,起来喝药。许子忻?」河南竹小心翼翼的叫唤,许子忻却没有动静,他也不多叫,坐到床头扶起人,让叶恆朔一勺勺将药汤餵进嘴里。
许子忻缓缓饮下,眉心因苦皱起,但什么话都没说,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清醒的状态。
「许子忻,还好吗?」喝完药后,河南竹又尝试叫唤,许子忻却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回应,「已经好几日了,为何烧一直没退,人也醒不过来?」
叶恆朔皱眉,「身体上的伤已经恢復大半,我也只能尽量别让他烧的更高。有小角大人镇压鬼气,会这样无法清醒,大概是精神上问题,常见的原因是病患不想醒来面对现实。」
这话让安静打坐修养灵力的河涣之微微皱眉。
强迫唤回当时痛苦的记忆,有利也有弊,只要许子忻能康復,他也做好心理准备让对方怨恨一辈子,却反让许子忻不愿面对现实而陷入昏迷……
「没有…不是这样……」一直没有回应的许子忻突然开口,他张嘴动了动,像是很艰难似的开口说话,「我、需要、一点时间…还有鬼气……」
听到他的声音,原本趴在旁边的小角撑起头看他,「鬼气应该已经成功压制。」
「是没错,但灵丹受损,鬼气也…不能消失……」许子忻还想说什么,却只见他眉心深锁、呼吸急促,全身开始僵硬,似乎在抵抗什么似的。
河涣之再也坐不住,连忙上前抓住许子忻的手把脉,另一手竖指聚灵,放在许子忻眉心上传送灵力修补。
被挤下床沿的叶恆朔并不责怪对方无礼,但却对这样莽撞的行为感到无奈,「河涣之,眼下你也是未痊癒的状态,你……」
河涣之摇头,眼神坚决,「我已经休息够多了。」
话语一毕,就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抓下来,许子忻艰难睁眼看他,「真的不用,我……我可以自己来,你、你陪陪我,好不好?」
说完,也不等对方的反应,再度闭上眼昏睡过去,但抓住对方的手,却没有松开的跡象。
河涣之顿时愣的没反应,把脉好一会儿才放开,替人擦乾因发烧冒出来的汗水、谨慎小心的盖好被单,途中还将叶轩榕端给自己的药汤喝乾净,被抓住的手始终没有抽离。
叶恆朔看着河涣之许久,又是无奈又是欣慰一笑,「你们还记得当年的机关阁歌谣吗?」
河南竹和叶轩榕互看一眼,「记得,千萤姐姐时常唱给我们听。」
叶恆朔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严格来说,是用念的。当年千萤出谷寻仇,到处散佈这首歌谣,除了表明是机关阁的復仇、让仇家忌惮,也是为了奠祭机关阁枉死的双亲与弟子们。但其实,那首歌谣单纯就只是为了哄睡千萤,用唱的歌谣。」
「唱的?」
河涣之好奇,叶恆朔笑了笑,张口哼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