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离开(05)
我回到家时,屋里一如往常地安静。没有开灯的玄关像吞噬人的黑洞,站在门口换鞋,我总觉得脚底像被吸住一样,怎么都移不动。
我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去,把那束文心兰放在桌上。屋子里的空气有点闷,好几天没有开窗了,混着一股微弱的湿气,贴着皮肤让人烦躁。
我盯着那束花发了好一会呆。
花的顏色很亮,像阳光,也像火烧云,可我一点也不觉得温暖。
我伸手,发现了花束中心的纸条。
我打开它,黑色笔跡熟悉的让我瞬间僵住。
「人生如拼图,每段经歷与相遇,都是缺一不可的一块。若总是逃避,他人无法靠近,心也无法完整。」
我愣了几秒,指尖紧紧抓着那张纸,手在颤抖。
他有什么资格写这种话。
我咬着牙,手用力一甩,那束文心兰就这样被我砸在了地上,花瓣飞散开来,在昏暗的屋子里掉落无声。
他走了。留下一束花、一张像是在教训我成长的纸条,然后什么都不说,连道别也吝嗇。
用几句话,就想叫我理解他的离开?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旁观者,好像我才是那个不肯打开心扉的人,好像我该反省。他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我气得发抖,一拳打在墙上,却连痛感都觉得麻木。
我瞥向桌上那两张卡,他离开的那天还是都放在了桌上。
我明明有察觉异常,他把东西整整齐齐摆好,教会我怎么煮饭,说出的话也听起来别有用心。
我甚至连他为什么接近我、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都没问。
我只满足于有人肯对我好,有人愿意陪着我、说他不会离开我。哪怕他说谎、哪怕一切都是假的,只要他待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相信。
我蹲在地上,脑袋昏沉,对他的感情像泡在水里一样膨胀模糊。
那天之后,我变得浑浑噩噩,肚子饿就吃一点东西,发呆、睡觉,连出门都没有。
我不开灯,屋子变得更冷清了,阳光照进来都像是白色的布景,温度是假的、影子也是假的。
眼看大学报到日快到了,我还是起身,照镜子看见自己。
眼睛凹陷,嘴唇乾裂,脸色苍白得像纸。傅景在的话,一定会说我看起来像要病倒,然后煮养身的东西给我吃。
我的手不自觉摸向肚子,我记得他为我做过食物的味道。
一想到这里,门铃突然响了。
我衝过去开门,心脏快要跳出胸口。
是一个送货员,身材瘦瘦的,年轻男生,看见我衝出来的样子还愣了一下,「呃……您好,这是您的快递,请签收一下。」
我盯着那箱子愣了几秒,然后默默签了名,接过包裹。
我回到屋里,打开那个长方形的纸箱。
里面包着厚厚的气泡纸,是那天我们做的陶瓷品。
我手指轻轻剥开保护层,一个纯白色、形状简单却优雅的花瓶静静躺在里面。
我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眼泪就像断了线一样流下来。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我想做个花瓶,到时候你可以插花进去拍照。」
我伸手捡起地上快乾枯的文心兰,把那束花重新插进花瓶里。
然后我还是什么都没做,转身躺回床上。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又做了些什么,转眼间,到了大学报到日的当天。
我坐起来,穿上衣服,头还是痛,就好像没睡好,也没有醒来过。
我照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背上书包出了门,走上街头。
我突然在想,傅景虽然从来没说过「我爱你」,但那些日子,他做的那些事、他的眼神、他的手……都是爱啊。
他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管吗?我现在这副模样,他真的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会不会,他其实一直都在偷偷看着我?
如果我真的做了伤害我自己的事,他会出现吗?
那个念头才冒出来,忽然前方有人叫住我:「不好意思!」
我抬起头,一个男生朝我小跑过来。
他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纪,身材挺拔,头发有点捲捲的,穿着简单白T和牛仔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盛夏阳光一样耀眼。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一边夸张地比划着,「我可以问你路吗?我在这里迷路了好久,明明前几天走过一遍,结果今天绕来绕去还是忘记方向了……」
他讲话很快,语气也轻快,一点也不像因为迷路而感到困扰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纸,是大学录取的报到单。
「怎么好意思,你跟我讲方向就好了,你应该也有别的事情要去做吧。」
「我也是这个学校的。」
他瞬间睁大了眼睛,笑得更灿烂了,「真的吗?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竟然会遇到同个学校的学生。」
其实一点也不巧,学校其实离这里不远了,而且这个时间基本上会经过这里的人就是要去上学的学生。我没有泼他冷水,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我旁边,又笑着补了一句:「我叫沉亦谦!」
「我是张祐睿。」我看着他,过了几秒,才抬头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