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离开(04)
操场上喧嚣不已,大家都在笑、在喊着毕业祝词,在讲着关于未来的事。我坐在椅子上,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感觉那些声音如同噪音般,充斥在我脑海中敲打着。
学士服闷得我喘不过气,汗水从背脊慢慢往下滑,我却感觉很冷,冷得发抖。
我低着头,不停搓揉自己的手,像是这样就能逼退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傅景消失了一个多月了。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没事,装作自己没有因为梦到他每天夜里醒来六、七次,没有因为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就打开门看看是不是他,也不会每天一大早就跑出门去找他的踪跡。
但是今天是毕业典礼,我怎么假装也没用了。
毕业生一个个地走上台,接受献花、接受祝福。身边围着父母、朋友,有人拿着手机不停录影,也有人大声喊着彼此的名字,笑声此起彼落,一阵接着一阵。
没有花,没有人在我身边。
那些祝福、那些掌声,离我好远好远。
我低着头,咬着下唇,一动也不敢动。
我想问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消失了?
不是说过会一直在的吗?不是说过,不会再让我一个人了吗?
我们才刚一起去旅行、去老街,拍了那么多照片,做了那么多亲密的事……不是说过不可能丢下我的吗?
是我哪里做错了?说错了?为什么要这样丢下我?为什么不说清楚,傅景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祐睿。」身边有人轻轻碰了我一下,是班上的同学,语气很温柔,「要不要和大家一起拍张照?」
我摇了摇头,没有看她。
我怕只要对上她的眼,我眼眶里的眼泪就会掉出来。
直到她走远了,我这才抬起头。
大家手上都拿着鲜花,几个人站成一圈,边聊天边笑,还有人紧紧拥抱着,捨不得放开彼此。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整个胃也一阵一阵地翻腾,就要吐出来了。
我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脚有点发软。
一个男生在前头和朋友打闹,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我。
眼前一黑,下一秒我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后倒去。
太阳好大,我看着湛蓝色的天空,有一道飞机云掛在半空,笔直、缓慢地划过天幕,最后淡成虚影,慢慢地消失。
我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傅景的轮廓在光里有些模糊,他的衬衫袖子捲到手肘,手指骨节分明。他将手中的罐装饮料稍稍举起,往我这递来。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敢置信,「你去哪里了?你知道我找你多久吗?」
我伸出手要触碰他,他却突然像是变成透明的一样,阳光直接从他身上透了出来,「我不是都在这吗?」
下一秒场景变了,所有光线都消失了,我站在黑暗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喊他的名字,声音一声比一声还要大:「傅景、傅景你在哪里、拜託你不要丢下我……」
没有任何人回应,四周只有自己的回音在飘荡。
心跳快得不得了,整个人就像被困在黑洞里,只剩下恐惧和不知所措。
我开始哭,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全身都在发抖:「你不是说过不会走吗……不是说过不会再丢下我了吗……」
「我不要这样……我真的不要……」我颤着声音呢喃,喊着他名字的声音不断重复,但这只是一种徒劳无功的举动。
我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眼前的路。
「我只剩你了啊……」我的指甲掐进掌心,却没感觉到任何疼痛。
突然,眼前的黑暗倏地被刺眼的白光取代。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学校的保健室里,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味道不重,却让我瞬间意识到刚才那一切只是梦。
我伸出手触碰自己的脸,才发现我真的哭了。眼角还热着,胸口彷彿被梦里的恐惧一直压着,喘不过气来。
我慢慢坐起来,脚踏上地板,这才注意床旁摆了一张椅子,椅子上还有一束金黄色的花。
正当愣神之际,帘子忽然被拉开,校护探头进来,「醒了?还好吗?」
她看了我一眼,又瞥了眼我手边的花,「那束花应该是你家人留下的,你睡着的时候,他一直坐在你旁边,看你睡得不安稳,好几次想叫醒你但又没喊出来。后来说有急事,就先走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反射性地站起来:「他人呢?他走多久了?」
「刚走没多久而已,应该还在学校里吧……哎哎,你要去哪?同学!」
我没理会她,抓起那束花就往外衝,校护在我身后喊了一声,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走廊外的阳光明亮刺眼,洒在光滑的地板上。
我一边跑一边扫视四周,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跳出来,眼睛酸得发痛。走廊太长了,时间像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漫长得让我焦急到几乎快要哭出来。
然后,我看到一个背影。
是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正在走廊尽头往外走去。
那一瞬间,我来不及思考,伸手衝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
男人停下脚步,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眉眼沉稳深邃,身形挺拔修长,一身深灰色长风衣披在肩上,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我,眼神里是错愕。
我僵在原地,手也慢慢松开了,嘴唇颤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说完我转身,想快点逃开现场。但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忽然从我背后传来。
回头看向他,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眼神柔和、沉静地看着我手中的花束。
「你手里拿的那束花,是文心兰。」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金黄色的花瓣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男人走近一步,声音不快不慢:「花语是『希望你能永远快乐』,也有人说,它还有一层意思,叫『隐藏的爱』。」
他看着我,语气温和地说,「会送这种花的人啊,心里一定藏着什么话,没办法说出口。」
我咬紧了下唇,手指收紧了包装纸的边缘。
「送花给你的人,一定是很在乎你的人吧。」
我低下头,感觉喉咙紧得像被人用手掐住,「在乎我的人……是不会一声不响就离开我。」
我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没有再看那个男人一眼,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表情。
眼前的阳光有些晃动,我不知道是太阳太刺眼,还是眼眶里的酸痛一直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