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子宫的算计

  林晓路的右手还缠着像哆啦A梦一样的圆厚纱布,但这并没有成为她逃避相亲的理由。
  「手受伤又不是嘴巴受伤,还是可以吃饭聊天啊!」母亲在电话那一头展现了惊人的逻辑,「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阿姨千挑万选的『书记官』!公务员耶,铁饭碗!而且人家家世清白,长得又端正,你不要再给我挑三拣四了!」
  为了耳根子的清静,晓路只能再次披掛上阵。
  这次的地点选在一间古色古香的茶艺馆。
  张书记官人如其名,长得一脸正气凛然。三十五岁,戴着金属细框眼镜,衬衫烫得连一丝皱褶都没有,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开庭。
  「林小姐,你好。我是张正勋。」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多馀的情绪起伏。
  晓路笨拙地用左手端起茶杯,心里暗暗打量。嗯,看起来乾乾净净,讲话也有条理,比起之前那个把菸蒂丢进咖啡杯的水电包商,还有那个想住她家的软饭工程师,这位书记官简直是资优生等级。
  两人寒暄了一阵,话题聊到了居住地。
  「张先生住哪里呢?」晓路随口一问。
  「喔,我住在东区的月光路。」
  晓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月见路?这不就是「月」吗?雅雯那句「云开月出」的魔咒再次在脑海中响起。难道……这次真的是月老显灵了?
  晓路看着眼前这位条件优异的书记官,眼神不禁多了几分热切。或许,这就是她苦尽甘来的转折点?
  然而,这份热切在张书记官开啟下一个话题时,迅速冷却成了一盆冰水。
  「听媒人说,你有一个女儿?」张书记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是的,今年九岁。」晓路点点头,心里稍微防备了一下。通常男人听到这点都会有些介意。
  「那很好。」张书记官的回答出乎意料,「女儿好。女儿以后是要嫁出去的,不会跟家里争產。如果是儿子的话,带来继父家也是个麻烦。」
  晓路愣住了。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刺耳?虽然他说「女儿好」,但背后的逻辑却充满了算计与歧视,像极了她那个重男轻女的父亲。
  「不过,」张书记官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虽然你有女儿,但我们结婚后,还是必须马上生一个自己的孩子。而且,必须是儿子。」
  「呃……生孩子这件事,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吧?」晓路乾笑两声。
  「不,不能顺其自然。」张书记官摇摇头,拿出了一种在宣读判决书的严肃口吻,「林小姐,我不瞒你说,我父亲身体状况不太好,但他名下有一块价值不菲的土地,还有几间店面。他老人家说了,谁先给他生下长孙,谁就能分到最大份的遗產。」
  晓路目瞪口呆。这是在相亲,还是在开遗產分配会议?
  「我有三个兄弟,大家现在都在拚进度。」张书记官拿出一张餐巾纸,拿笔在上面画起了流程图,「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不打算自然受孕。我们结婚后,直接做试管婴儿,筛选性别(虽然法律不允许,但我有管道),确保植入的是男胚胎。」
  他抬头看了晓路一眼,眼神里没有爱意,只有满满的评估与计算。
  「然后,在怀孕满三十七週的时候,我们就安排剖腹產。这样时间点可以精准控制,确保比我二弟的老婆早生出来。虽然剖腹產对母体比较伤,还要自费,但我会出这笔钱,这你不用担心。」
  晓路看着那张画满了时间轴、胚胎筛选、剖腹日期的餐巾纸,感觉一阵反胃。
  这哪里是结婚生子?这根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子宫租借计画」。
  在他的眼里,晓路不是一个未来的伴侣,而是一个能够帮他赢得遗產争夺战的生育机器。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更只是一枚用来换取土地的筹码。
  「还有,」张书记官似乎觉得自己的计画天衣无缝,继续补充道,「你现在三十八岁,虽然是高龄產妇,但只要保养得好,做试管成功率还是有的。事成之后,分到的遗產我会分你一成,当作奖励……」
  晓路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她用那隻包着纱布的右手,重重地拍在桌上(虽然很痛,但气势不能输)。
  「我想你搞错了。」晓路冷冷地看着他,「我是在找老公,不是在应徵你的『生子代工』。还有,我的子宫不租也不卖,你那一成的遗產,还是留着去掛号看精神科吧。」
  说完,晓路抓起包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艺馆。
  走出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晓路拿出手机,看着雅雯传来的讯息:「怎么样?月见路的书记官!是不是命中註定?」
  讯息刚送出,手机立刻响了起来,正是雅雯打来的。
  「喂!什么劫数?你不要吓我,该不会他又是一个妈宝还是软饭男?」
  晓路深吸一口气,站在路边的骑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把刚刚那场关于「长孙争夺战」、「违法性别筛选」、「预约剖腹產」的荒谬大戏,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接着,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大声到晓路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
  「靠!这什么八点档剧情?现在还有这种人?他是活在大清律例里吗?还是穿越来的?」雅雯气得语无伦次,「还要剖腹產抢头香?他当生孩子是在抢百货公司福袋喔?」
  「我有骗你干嘛?我都想把那张画满流程图的餐巾纸留下来当呈堂证供了。」晓路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太精彩了……真的太精彩了。」雅雯的语气突然从愤怒转为一种诡异的兴奋,「晓路,这种极品不能只有我们知道,太浪费了。」
  「你以前文笔不是很好吗?把它写下来!写成小说!」雅雯激动地说,「真的,这种剧情连编剧都不敢乱编,因为太扯了!但现实就是这么扯!」
  「写小说?」晓路愣了一下。
  「对!把这些奇葩男人的嘴脸通通写进去,什么菸蒂男、软饭男、大清书记官,让大家看看现代单身女性到底都在经歷什么修罗场!」雅雯越说越起劲,「这不但能出一口气,搞不好还会红!让那些臭男人看看自己有多荒谬!」
  晓路握着手机,听着好友在那头兴致勃勃地策划。
  把这些荒谬、无奈、甚至带着点伤痛的经歷,变成故事?
  她看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右手,脑海中浮现出这阵子遇到的一连串鸟事,还有那些让她哭笑不得的瞬间。
  「写成小说吗……」晓路喃喃自语,嘴角竟然不知不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好像……挺有意思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书名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怪奇单身男子图鑑》怎么样?」
  「好啦,我考虑看看。」晓路笑着摇摇头,「先掛了,我要去买杯全糖珍奶压压惊,顺便祭奠我死去的月老籤诗。」
  掛断电话,晓路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
  虽然生活像是一场荒谬的实境秀,但至少,她还有把这些荒谬变成笑话的能力。
  只要还笑得出来,日子就还过得下去,不是吗?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