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广宝气 第58节
“阮瑞珠!你下来!”徐广白刚跨进门,一抬眼,眼神蓦地一凛。阮瑞珠正站在梯子上,伸长着手臂够着百子柜。
“哎呦,你要吓死我呀!”阮瑞珠一个回头看见徐广白,险些把鸡毛掸子丢出去。
“下来!”徐广白厉声呵斥,一手搭着梯子,眉头紧缩着抬起头。
“我马上就擦好了!你一回来净给我捣乱!”阮瑞珠不搭理他,仍然一手叉着腰,一手挥动着鸡毛掸子,扫着柜顶上的灰尘。
“你下来,听话,我来弄。”徐广白稍稍放软了口气,阮瑞珠站着没动,冲他努努嘴:“我都弄好了呀,你去帮姨搬床铺,她说阳光好,想晒晒呢。”阮瑞珠边说边要往下爬,梯子微晃,阮瑞珠每下一步,就晃得更严重。徐广白听了都心惊肉跳,一双手臂敞着,等阮瑞珠下到他可以触及的范围内,二话不说就把人抱了下来。
“这上头真脏。”徐广白刚要接过鸡毛掸子,阮瑞珠赶紧一躲,退后两步说:“你没戴口罩,别呛着你了,我去抖掉。”说罢,就小跑到窗台边,把手臂使劲往外伸,自己别过头,一个劲儿地拍打。
“回来了啊?珠珠都把百子柜擦完了,我叫他别管,等你回来擦。”
“珠珠啊,你歇会儿,让你哥来弄。姨会给你做了点冰糕,快过来吃。”阮瑞珠双眼一亮,火速小跑着要过去,徐广白冷不丁地说:“只能吃一块,下午我带你去看牙。”
“我不去!我不去!”阮瑞珠顿露惊恐,他立刻抓着苏影当挡箭牌:“姨,您管管他!”
“不去也行,反正很快,你的牙就会痛到吃不下的。”徐广白微微挑眉,他气定神闲地挽起长衫的袖子,难得今日没有穿衬衫,这身衣服倒是舒服得很。他左手拿起手边的抹布,右手抄起一把矮脚凳就往外走。
“姨!你看他,就老这样!”阮瑞珠气急了,涨红着脸,连头发丝都快竖起来了。苏影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搂着他往回走:“整天惹你生气是吧?”
“就是!我都多大人了,还整天这个不让那个不让的!吃啥都还得他同意,有没有天理了!”阮瑞珠气不打一出来,嘴巴跟上了膛的机关枪似的,“突突”个没完。苏影给人领到厨房,刚拿出冰糕,就顺势说:“是挺烦人的,那正好,晚上就让他回去住,以后你俩就分开,你还是住家里。姨给你做好吃的,想吃啥就吃啥。”
“啊?”阮瑞珠一怔,一时间着急上火,牙齿都磕绊了舌头。他疼得直抽气,连带着左半边的牙也隐约作痛。
“不是,没说要分开呀......”阮瑞珠捂了下脸,拧着眉小声念叨。苏影把小叉子戳进碗里,一并拿给他:“分开挺好呀,再也没人管你了,想吃啥就吃啥,想干嘛就干嘛,多好呀。”
“不好不好!”阮瑞珠忙不迭地说,他抓耳挠腮,一张脸红得都快煮熟了:“哥哥......哥哥也是为我好......我确实嘴馋管不住.......”
“那又怎么样,又没吃他的,要他管那么多!”
阮瑞珠急得连碗都不接了,围着苏影打转:“......他也是关心我,上回我吃多了巧克力,闹得牙疼,疼得我直打滚,他看我哭成那样,自己也快哭了。”
“他要不管我,我的牙齿肯定早就掉光了!我就是念叨两句,不是真的烦他。姨!”阮瑞珠愈发觉得牙齿痛得厉害,暗暗庆幸,自己这回忍住了,否则图一时之快,一会儿又要疼得直不起腰了。
“他要是欺负你,你和姨说,姨帮你揍他。”
“不会的不会的!您别打他,他会疼的呀。”阮瑞珠连连否认,自己老老实实地放下碗,舔舔嘴馋,一口不敢再贪嘴了。
“姨,我再去收拾下院子!”说罢,一溜烟儿地跑开了,刚跑出厨房就撞着徐广白,后者直接攥住他的下巴,掰开嘴朝里瞄了眼:“已经疼了?”
“嗯。”阮瑞珠闷闷不乐,眼底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得。徐广白松了手,把人搂到怀里:“去床上躺会儿,我给你抹点丁香油。中午就喝南瓜粥吧,吃完了我们早点去医院。”
“好。”阮瑞珠这下全然听之任之,徐广白蹲在地上给他脱了鞋,转身去洗了个手后,再从柜子里找出丁香油。
“张嘴。”阮瑞珠听话地张开嘴,徐广白把丁香油倒在手指上,接着伸进他嘴里:“唔!”丁香油抹在疼痛处,阮瑞珠反射性地闭上嘴,牙齿直接狠狠地咬住了那根手指。他吓一跳,赶快松开,徐广白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拿着捂好。”徐广白把冷毛巾叠得四方,贴到阮瑞珠的脸颊上。
第113章 旧友
“我去熬粥,一会儿做好了喊你。”徐广白拂开了他额前的随发,自己拿着东西走了出去。刚就着脸盆洗手,就看见食指骨节上道深刻的咬痕:“小狗。”徐广白呢喃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笑。
阮小狗下午就被提溜着去了医院,那白得刺眼的光一照上来,他都快吓晕了。惨白着一张脸,屏了半天气,憋到腮帮子都酸了,这才补完牙。他老实巴交地跟在徐广白身旁,看他拿了各种杂七杂八的药,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经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阮瑞珠都不敢再贪嘴了。一切甜品零食都与他绝缘了。看得到吃不到的痛苦,给他烦得整天急赤白脸的,终于按耐不住了,跑去百货商店买了一盒橡皮泥。某天,徐广白下班回家,就看见阮瑞珠盘腿坐在地上,面前已经摆了一排“甜品”,从“蛋糕”、“蝴蝶酥”再到“冰淇淋杯”,应有尽有。
他专注到没发现徐广白回了家,两手还不停地捏着橡皮泥,捏出各种各样的形状。
徐广白那一刻心软到一塌糊涂,暗自决定,明天就去西餐厅,给他把这些都买了。
转眼炎夏一晃而过,来到了金秋十月。他们之前寄卖在虞以岑等江海药行那儿的药包,终于得到了市场的认可。
江海同浙江在地理位置上离得很近,气候也接近,风湿类疾病的病人尤其多。阮瑞珠背调了几大药行、药商的药品销量,再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药品调整,不仅如此,徐广白也利用江海当地的报纸、推广他们产品的功效,并联合几大药行提供用药咨询,他们用了将近半年多的时间在江海建起了良好的信誉,回头客也络绎不绝。
至此,时机成熟,他们终于可以在江海开设分铺。徐广白前往江海,为开店做着各项准备工作。同一时间,阮瑞珠跟着虞以岑跑下了第一次海运贸易,一跑便是一个月。途径浙江时,他得空回了之前的房子里,同徐广白约定,今晚在这儿见面。
“吱呀——”徐广白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刚走到庭院里,就看见阮瑞珠背对着他,整个人都陷在宽大的秋千椅里。
阮瑞珠阖着眼,双腿蜷在前胸的位置,双手环着胳膊,似乎已经睡着了。徐广白放轻着动作,尽量不着痕迹地坐下,秋千吃重,前后微晃起来。
“嗯......”阮瑞珠嘟囔着,却没睁开眼,徐广白把他捞到自己身上,抚着他明显变薄的后背,声音艰涩:“吵醒你了?”
阮瑞珠依着本能枕着徐广白的肩,他反手摸着徐广白的后颈,迷迷糊糊地回答:“......没,等着等着困了。”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睡眼惺忪间嗅到了熟悉的香气,他傻笑着搂紧徐广白,贴着他的耳朵说:“好久都没见着你了,想你了。”
徐广白的呼吸瞬间变重了,他大力地摩挲着纤细的身体,似乎是想把他们欠下的那点时间都补回来。
“明天我不走,陪你。”阮瑞珠笑着咬他下巴,也分不清他到底是清醒还是迷糊:“那我还没空呢,明天下午我又得走了,船得开到福建呢。”徐广白突然张口咬他脖子,不重不轻。阮瑞珠惊呼,眼睛蓦地睁开,他喘息着后仰,笑着拉住徐广白的手,赖在他怀里。
“这下就能给你买大房子啦!”他摸着徐广白的无名指,那枚钻戒仍然戴在上面。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疲累一瞬间烟消云散。徐广白莞尔:“我也给你买了份礼物,但是晚些时候再给你。”
“什么呀?”阮瑞珠缠着他问,徐广白不答,只是把下巴搭在阮瑞珠的发顶:“不告诉你。”
“还卖关子。”阮瑞珠翻了个身,让自己枕到徐广白的大腿上,他转头,看见庭院外的树上已经开满了桂花,忽然喟叹:“桂花好香。”
前半年,徐广白遭遇了绑架,大脑受创,失忆了好一阵。那会儿,他们也是一块儿坐在秋千上赏外头的花。从茉莉到桂花,他们又一起渡过了半个春秋。阮瑞珠偷偷勾住徐广白的小手指,心里酸胀得厉害。
翌日中午。
“哥哥......几点了?”阮瑞珠拱了拱被子,脸仍然埋在枕头里不愿意起。徐广白伸着一只胳膊撑在他身侧,左手拧了下他的耳朵:“都快吃午饭了。”
“哦......啊?!”阮瑞珠呆了片刻后,马上惊坐起,牵扯到了酸痛到不行的大腿,他疼得直抽抽。
“别着急,饭我做好了,你路上带着吃。”徐广白利落地替他系好衣扣,阮瑞珠趿着鞋冲到浴室里洗漱,徐广白就立在他后头,用梳子替他把头发梳开。
“我要走啦!”刚刷完牙的阮瑞珠,口腔里有一股好闻的薄荷味,他勾住徐广白的腰,示意他弯下腰,徐广白了然,索性把人抱起来。
“下个月江海见!”阮瑞珠侧头亲亲徐广白,从眼皮吻到嘴唇和脸颊。
“得空给我打电话。”徐广白认真地回吻,眼底露出不舍来。阮瑞珠满口答应下来,俩人黏黏糊糊了好一阵,阮瑞珠才拎起背包踏出房门。
他怕耽误轮船出发的时间,脚底生风,一路狂奔到路口,好不容易看见虞以岑的车,刚想挥手,后背忽然被猛地一撞,他防不胜防,一个重心不稳,往前踉跄。
“小心!”一辆汽车极速飞过,眼看就要撞上阮瑞珠,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强力拽着他的胳膊,眨眼之间,汽车一晃而过,险些削掉阮瑞珠的头。
“你......!”阮瑞珠刚要大发雷霆,转头一看那张脸,顿时瞪大了眼睛,嘴皮动了半晌都没能发出一个字来,末了,才试探性地开口:“耳朵哥?”
面前的男人很胖,长着一对大大的招风耳。明明现在的天气最是凉爽,可是他却出了一头热汗,衣衫并不体面,甚至在袖子、前胸的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
男人也愣住了,眼角抽搐了好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来:“小包子?!”
“真是你啊!耳朵哥!”阮瑞珠蓦地喜笑颜开,他想都不想就抱住了男人,顺便摸了摸他的大耳朵。
耳朵喉头一紧,眼底蓦地一湿,再一张口,竟开始嚎啕。
第114章 真相浮出
“怎么了这是?”阮瑞珠顿时手忙脚乱起来,慌里慌张地从胸口翻出手帕递给他。耳朵佝偻着背,哭得很是痛心,阮瑞珠又瞥了眼对面的车,匆匆撇下一句:“耳朵哥,你等我下!”
他飞快地跑到马路对面,弯腰敲开车窗,同坐在驾驶座的虞以岑火说着话,他露出十分歉疚的表情,双手合十着同虞以岑道歉。
“我明天一定赶过来!”
“没事儿,咱们本来就是在休整,多靠一天也无妨的。”
“太谢谢您了!”阮瑞珠又和虞以岑说了几句,这才又奔跑着回来了。
“耳朵哥,走,咱们去那里坐着说。”阮瑞珠引着耳朵往旁边的饭店走,耳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露出尴尬来:“不了吧,我......”
“没事儿,我请你吃!咱哥俩好好聊聊。”阮瑞珠半拉半哄地拉着耳朵进了饭店,正巧今日有包间,俩人刚落座,服务生将菜单递上,阮瑞珠传给耳朵:“耳朵哥,想啥吃就点。”
“真不用......小包子。”耳朵仍难掩心情,声音里仍然包含哭腔。阮瑞珠咬了下嘴唇,转头对服务员说:“特色菜都来一样吧,还有红烧猪手有吗?来一份。”
“好的,先生。”
服务员走了出去,整间包间终于只剩下他们。阮瑞珠主动端起茶壶给耳朵添茶:“耳朵哥,我没记错吧,我记着你最爱吃红烧猪手了。有一次,我和宫大哥去外头,好不容易搞来一只猪蹄,你一个人三两口就吃完了,哈哈!”
话音刚落,耳朵一把蒙住脸,褶皱的皮肤上纵横着大大小小的伤口,他再一次难以自控,双肩颤抖到不忍看,就在阮瑞珠要开口时,他终于放下双手,他满脸是泪,一双眼底只剩下心灰意冷。
“小豆......小豆被宫千岳那个天杀的害死了!”
“咣当!”茶杯瞬间从手中掉落下来,茶水流到了脚边,一秒浸湿了地毯,竟也无人察觉。
“......什么?!”
“本来都说好了,咱们不干了......都一把年纪了,我只想踏实地过日子。小豆也这么想,宫千岳也答应了,他说自己也厌倦了打打杀杀,想做些生意。之前他有些人脉,别人还卖他点面子,就带着他一块做药材买卖,我们也会去帮忙,领份薪水。”
“......药材生意?”阮瑞珠眼皮一抽,心脏也跟着狂跳起来,他敏感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全脸血色褪尽。
“是的,那人也是个下九流,做着不正经的生意,药铺就是拿来洗钱的。小豆发现的,他就不想干了,你也知道的,小豆他年轻的时候断了根指头,也有不少仇家,他怕再遇上道上的人,不想在搅和在里头。”耳朵想起某个残忍的画面,鼻头一酸,闭了下眼睛。
“他就去和那狗娘养的讲了,宫千岳表面答应他,事实上一直拖着不让他走,同他打感情牌,小豆一时间就很犹豫了。直到半年前,宫千岳黑吃黑,设局干掉了和他合作的下九流。他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但是不然,对方一死,谁最得利,一猜就能猜着。”
“后来对方手下杀来的时候,宫千岳就把小豆推了出去,自己逃了。”耳朵想到那日阴雨绵绵,一大群带着卡簧刀的人把小豆围了个遍,血溅当场,就连尸身都没落到个完整。
“.......”阮瑞珠头脑一片空白,他甚至耳鸣了,嗡嗡的声响喋喋不休地在耳朵边打转,手脚诡异地变凉了。他狠掐了把自己的虎口,问出口的时候,心脏都快从嘴里吐出来:“......那个下九流叫什么?”
“钱满,道上都叫他铜钱。”
阮瑞珠只觉着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瞬间轰然倒塌了,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如同虱子,爬满了全身。所有的一切好像都能说得通了,藏在暗处的隐线终于接上了。
“他现在人在哪儿?”阮瑞珠问出口的时候,双眼猩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监狱,我举报了他。”
漆黑的铁栅栏带着一股生锈的味道,门外森严,也显得阴恻恻。阮瑞珠没想到此时此刻,人会站在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及时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这才往里走。探监的制度很严格,阮瑞珠交出证件供登记。
“你是他弟弟?怎么没见过。”
“您也知道我大哥从前是混道上的,兄弟众多,您记不住也正常。”说罢,他往前迈了一步,将一叠纸币塞进他口袋里。那人脸色一边赶紧要拿出来,阮瑞珠有些强硬地按住了他的手:“您那么辛苦,这是应该的。”
四目对峙之下,那人先避开了目光,他不太客气地说:“十分钟内必须出来。”
“够了,谢谢您。”阮瑞珠侧身走了进去,他刚坐下,宫千岳就被人押着走了过来,镣铐绑住了他的双手,脚步都变得沉重。
宫千岳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会来看自己,他一抬头看见阮瑞珠,脸色剧变。
阮瑞珠敛起了从方才就硬挤出来的笑,整张脸只剩下木然,他直勾勾地盯着宫千岳,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见着我很意外吧?”
宫千岳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他早就不似半年前了,现在满是胡渣,整个人看起来很是丧气颓废。
“确实,我以为再也没机会见你了。广白呢?现在好吗?”宫千岳又露出从前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来,好像阮瑞珠是真的来和他拉家常的。
进来之前,他给足了那看守钱,要他在外头等。所以这间屋子就只剩下他们两个。阮瑞珠看着他,忽然一个起身越过长桌直至宫千岳面前,他出手极快,攥着那根铁链,径直绕过宫千岳的后颈,他铆足了劲往后扯,声音里压抑着许久的恨意终于得以释放:“你对他做过的那些.......我今天都要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