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广宝气 第26节
“.....会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胸痛或者胃痛,有时候我会出很多汗,一天得换好几次衣服。也经常睡不着觉。”
“......”阮瑞珠惊觉好多年前,徐广白就总是失眠,他们抱着睡在一起的时候,徐广白就能睡得好一些,但自十八岁后分床睡,徐广白的失眠频率就直线上,偶尔午夜起夜,就能看到徐广白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
阮瑞珠心里一痛,心尖上像被钩子狠剜了一道。自责、内疚、悔恨都交织在了一块。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徐广白的肩窝里,身体抖得厉害。徐广白一愣,抚着他的背,侧过头去吻他。
“和你又没关系。”
阮瑞珠不停地摇头,眼睛不自觉地染红了,红血丝如同张开的网,在眼底撑开。
“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医生让我再吃六个月,说不定到那时候,我就全好了。”
阮瑞珠把脸仰起,连鼻尖都变得红通通的。他哽咽着喉咙,声音沙沙的:“等我从奉城回来后,我每天抱着你,哄着你,这样你就能睡着了。”
“我不离开你,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的,哥哥。”
徐广白呼吸一窒,这副安慰剂他等得太久了,久到他都一度放弃了。阮瑞珠握住徐广白的手,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和触感,他忍不住放到嘴边,用嘴唇去摩挲那双手。
“不管好的坏的事,你都告诉我,你有我了,你不用害怕的。”
“我总归是你的。”阮瑞珠露出湿漉漉的眼神,眼里满是眷恋和爱意。更多的是疼惜。他的哥哥不是无所不能的,有很多他不知道的忧虑和恐惧。
但没关系,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尊神,而是哥哥这个人。哥哥在他这儿,不必架海擎天,哪怕只是白丁俗客,他也会很宝贝。
第41章 好久不见
“我就去待两天,到第三天下午我就回来。”阮瑞珠整理好了回奉城的行李,他将小挎包背上,又踮起脚尖要徐广白抱抱。
徐广白舍不得松开他,嘴唇一直贴着阮瑞珠的耳垂,呵出的热气勾/引着阮瑞珠,弄得他脚都发软,他半推拒半讨饶:“.....我真得走了,要不赶不上车了。”
徐广白又深吸一口气,才慢吞吞地松了手。
“我很快回来哦!”阮瑞珠朝他用力地挥挥手,徐广白也同他挥手,五指不由自主地扒紧了门板。他微微蹙眉,感觉到呼吸逐渐急促,赶紧强迫自己多深吸几口气。
约好的黄包车早就停在楼下,一路上又是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趟。阮瑞珠拒绝徐广白送他去车站,生怕拉扯之间,自己又犹豫着不想走了。
“吁。”阮瑞珠靠着窗坐,路两旁的树影在飞速后退。他觉得后背有些黏,照理来说是不应该的,天分明很冻。阮瑞珠揪紧小挎包的肩带,坐立难安。
他已经有约莫九、十年没有见过他爹了。模糊的记忆中,他爹是个中等身高的男人,脸上总是带着微红的颜色,留着浓密的胡渣。只要他闯了祸,或是骗先生逃了学,他爹就会用卧房里那根细长的藤条,将他狠狠地凑一顿。
但是他好像一直以来,都不怕他爹。虽然每次挨完打,都哭得嗷嗷叫,但下次还敢。他在家颐指气使惯了,经常指着他爹的鼻子要这儿要那儿。
阮瑞珠头抵窗台,在不知不觉中打起了盹儿。迷迷糊糊间,还在想着,这车真臭,要是能睡在哥哥身上就好了。
他撇了撇嘴,用外套捂住自己的口鼻,小脸都因此皱了起来。
“到站了——都快点下车——!”司机操着一口奉承话大呼小叫,阮瑞珠被他吓得劈去了半条命,捞起包就着急忙慌地奔下车。车一刻不停地往前跑,阮瑞珠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使劲辨认,都看不出一点熟悉的影子。
他扭开挎包的扣子,从信封里掏出丁岁珍给他写的地址,上头画着简易的地图。阮瑞珠想了想,开始沿着一棵歪脖子树走。他边走边打量四周,这儿不比从前的家,人烟明显稀少,房屋也更破旧。
好在不算特别的难找,又拐了几个弯,爬过一道桥后,阮瑞珠终于瞧见了一幢砌着灰色瓦片的四合院。
阮瑞珠不由得放慢了步子,他心跳如擂,双手都有些无处安放。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慢慢抬起手臂,又想放下。最后眼一闭,心一横,终于敲了下去。
“谁啊?”阮明淇的声音隔着门板,正由远及近。阮瑞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不敢抬眼睛,只敢盯着地上两棵枯萎的小草,望眼欲穿。
“吱呀——”门自内被缓缓拉开,那个声音因为离得太近,又放大了几倍。
“......珠儿?”阮瑞珠手一抖,险些拿不住信封。他屏着呼吸,终于敢抬起头。只一眼,阮明淇就潸然泪下。
“....爹。”阮瑞珠启唇,下一秒,就被阮明淇揽到了怀里。
“儿子啊——”阮明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一下下地抚着阮瑞珠的脸,那双从小就生得漂亮的圆眼睛,出落得更加好看。阮瑞珠瞥见阮明淇拄着的拐杖,本来健全的右腿,如今弯成了不正常的角度,肌肉明显萎缩,就算有裤子遮挡,也难以忽视。
阮瑞珠猛啮了一口嘴唇,疼痛瞬时袭来,但也消解不了半点疾首痛心。
“珠儿,你歇着,爹又去市场上买些好菜,做给你吃!”
阮明淇高兴到晕头转向,阮瑞珠赶紧上前扶他坐下,抓牢他的手说:“不用不用,我吃过了,爹,您饿吗?我带了些点心,你先垫垫肚子,一会儿我去买菜。”
他边说边解开背包,从里头拿出好几份用油纸包好的点心,都是哥哥提前给他做好的,就生怕他路上饿着。
“爹不饿,爹不饿。”阮明淇一刻也舍不得挪走目光,他不停地摩挲着阮瑞珠的手。有太多话在嘴边,人到了跟前,竟不知从何说起。
“爹.....对不住你......”阮明淇一张口就抑制不住眼泪,阮瑞珠蹲在他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贴在阮明淇的腿上,眼泪顺着眼尾无声地滑落。
“爹,我好想您。”
阮明淇不停地抚着阮瑞珠的发,嗓子已经沙哑到很难再说出话来。
阮瑞珠用脸颊轻轻地蹭过那粗糙的棉布衫,看向对面空荡荡的白墙。
“我这几年都过得很好,您不要内疚。我碰到了很好的人家,他们都对我很好,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待。”
“从来没有让我缺吃少穿的。给了我很多很多关心。”
“我.....还有哥哥,他很爱我,对我特别特别好。”阮瑞珠想到徐广白,心里就涨得满满的。他弯起眼睛,让眼泪一笑而过。
“....真的?”
阮瑞珠拼命点头,他抬起头,一边环住阮明淇的腰,一边用掌心去抹阮明淇脸上的泪。
“真的!你看我这身行头,是不是特别好看?都是哥哥从英国给我带回来的。”
“还有桌上这些点心,也都是哥哥特地给我做的。”
阮明淇终于平复了些,他连连点头,附和着说好。
“真好,珠儿,你下次把他喊过来,爹好好招待他。爹腿脚不方便,不太能走动。否则当面去谢谢人家。”
阮瑞珠心里跟着一酸,他拿过挎包,从里头拿出些药包:“我给您带了些药材,都是上好的,您敷着试试,说不定会好一些。”
说罢,阮瑞珠就急着去烧水。这间屋子的布局相比从前小了很多,一些生活器皿也从曾经的珐琅彩变成了粗陶,桌椅也从红木变成了竹木。阮瑞珠甩了下头,企图让自己平复一点。
他挽起袖子马不停蹄地忙活起来,烧了热水替阮明淇敷药,末了,又拿了钱赶去市场,买了好多小菜提回来。他忙前忙后,开火起灶。这儿的铁锅不比家里的,沉得很,他很快就热出了一身汗。
“爹,开饭啦!”
“欸!”阮明淇帮着一块儿端菜,俩人围坐在一张小小的圆桌上。阮瑞珠忍不住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衣,这件衣服有些买大了,他也不以为意。此刻领子下坠,露出一大片锁骨。
“珠儿,你脖子是咋了?怎么又红又青的?是让虫咬了吗?”
阮明淇担忧地望着阮瑞珠,阮瑞珠本来正大口嚼着青菜,听了这话,差点喷饭。他一下子抓紧衣领,眼珠子躲躲闪闪的。
“啊?济京的虫太多了,有时候会半夜爬到床上。”
“哟,让我看看,痒不痒啊?要不要抹些药膏?”阮明淇想再看仔细些,阮瑞珠吓得身体一歪,差点翻到地上,幸好,他眼疾手快地抓了吧桌子,才不至于闹出洋相。
“不痒不痒!我带着药了!哥哥给......”说到一半,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暗自腹诽,这个徐广白,喝醉了还是一身牛劲,啃了他一身,没个一星期,准是退不掉的。
“这孩子真是好。心真细,啥都给你备好了。”
阮瑞珠尴尬地笑笑,牙关却暗暗咬紧了,发誓回去之后也要啃徐广白一身,让他十天不敢回药铺!只能和他待在一块儿!
第42章 追赶
两天一眨眼就过去了,阮明淇的双眼恨不得黏在阮瑞珠身上,嘘寒问暖个不停,生怕他有一点不舒服。好几次,阮瑞珠一抬眼都能看见阮明淇额前斑白的头发。明明还没有到耳顺之年,可他整个人都已经老态龙钟,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冰消瓦解。
阮瑞珠心里很不好受,阮明淇悬悬而望的目光让他说不出要离开的话。可眼看太阳渐落,想到徐广白也许正焦虑地等待着他,他也忧心起来。
“珠儿,今晚好像要降温了,爹刚才找出了一床厚被子,是新的,晚上你盖着,就不冷了。要是还冷,爹给你冲个汤婆子抱着。”
“......爹,您别忙活了。我......我再过一会就得回去了.....”他刚一说完,都不忍心去看阮明淇,他绞着十指,也是坐卧不安。
“珠儿,不能留在这儿吗?这儿是小了些,不比咱们从前的家。可是,咱们在一起才是一个家啊!”阮明淇捉住阮瑞珠的手,急得都快破音了。
阮瑞珠用力地咬了下嘴唇,脑中一闪而过徐广白满含不安的眼神。心尖都能掐出酸水了。
“.....可我和哥哥也有一个家。”
“爹,我不是不回来了,我可以每周都回来看您的。”
阮明淇紧紧地抓着阮瑞珠不愿意松手,几近哀求:“珠儿......爹找了你很多年,可实在找不到你,爹不像从前了,没有人搭理我了,都没人可以帮忙打探你的消息。珠儿,你怨爹是应该的,你留下好吗?爹弥补你,咱爷俩待在一块。这儿还有一间房,你要娶媳妇也不怕没地方住。”
阮瑞珠听到后半句,吓得都站了起来,他刚要说话,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这一声如同救急,来得正是时候。他赶紧跑出去,连问都没问就拉开了门。
“……哥哥!”阮瑞珠惊呼一声,本能地扑向徐广白。徐广白莞尔,搂过阮瑞珠的腰,一个推举就抱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阮瑞珠搂住徐广白的脖子,低头和他对视。
“娘让我喊你回去吃烤鸭和玫瑰饼。”徐广白嗅到阮瑞珠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香味,短短两日里挤压的焦虑和不安立刻得到慰藉。他微微启唇,目不转睛地看着阮瑞珠。
阮瑞珠突然伸手拧住徐广白的耳朵,压低着嗓音气急败坏地说:“你少拿姨当挡箭牌!明明是你等不及了大老远跑过来!都叫你在家等我了,又不听我话!”他边说边拧,才拧两下子,徐广白的耳朵尖就变红了,他又心虚起来,改用掌心揉,边揉边小声问:“拧痛没?”
徐广白不讲话,只稍稍抬脸,咬住了那颗饱满似红樱桃的唇珠。
“唔!”阮瑞珠一吓,可疼痛不及两秒,从嘴唇上传来一阵湿润温暖的感觉,徐广白轻轻地舔舐着他的上嘴唇,偶尔再重重地咬一口。
“珠儿,是谁来啦?”阮明淇的声音就在背后,阮瑞珠蓦地睁开眼,挥手猛力拍了拍徐广白的肩。
“咳咳——”阮瑞珠涨红了脸,徐广白刚把他放下,他就忍不住一阵猛咳。徐广白摸着他的背,替他顺着气。
“叔叔好,我叫徐广白。”徐广白里头着一身熨得笔挺英式西装,外面披一件黑羊绒大衣。他彬彬有礼,手上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啊……”阮明淇反应过来后,脸上立刻堆上笑容,他拄着拐杖费力地侧过身:“快请进!徐先生。”
“您喊我广白就行。”徐广白虚扶着阮明淇踏进了门槛,刚落座,阮明淇想给徐广白倒杯茶,抬头一看阮瑞珠正动手拆着徐广白送来的礼盒,头伸在里头好奇地看。
“珠儿!”阮明淇的脸一阵红,他低喝一声,阮瑞珠便抬起头来,嘴里已经嚼着一块芝麻糖了。
“咋了爹?”阮瑞珠手上还握着一包牛乳糖,包装袋上全写着洋文,他还没尝过呢。
“………”阮明淇一时语塞,搞不懂自己这儿子怎么那么爱吃。
“好吃吗?珠珠。”徐广白也回过头,阮瑞珠自然地走向他,身体亲密地倚着他的手臂:“好吃!这个啥牌子的?芝麻味更浓。”
徐广白接过阮瑞珠手上的牛乳糖,撕了包装拆了一颗递到阮瑞珠嘴边:“在长华街买的。”
“跑那么远…唔!这个也好香,奶味足!”阮瑞珠下意识地想往徐广白身上坐,身体动到一半,猛然想起他老爹还在对面,脸上顿时红白交织,和开了染坊似的。
“爹,这就是哥哥。” 他赶紧三两口把糖咽下,在徐广白身旁规规矩矩地坐着。
“长得真俊,一看就是一表人材。珠儿这些年多亏了您和您家人照顾,我这个当爹的不称职,实在是……”说罢,阮明淇撑着桌子站起来,要给徐广白磕头,惊得两人都弹了起来,徐广白赶紧一把扶住阮明淇,连连说:“您千万别这样,我是小辈,怎么受得起。”
“爹……”阮瑞珠即刻红了眼眶,徐广白好说歹说了一番,阮明淇才肯坐下。
“珠儿没事哈,吓着了。”阮明淇搂了搂阮瑞珠的肩,瞧着自家儿子还跟个没长大的小孩儿一样,手里还抱着糖,他就哭笑不得:“广白....你多大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