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广宝气 第18节
“我会认真考虑的,我先去盘会儿账。”徐广白转身拉开门,门把手拉一下竟然都没拉开,他颦眉,又用力拉了一下,门才打开。
阮瑞珠把鞋子脱了,踩上床面,小腿弓了起来,他弯腰抱住膝盖,忍不住看向另一张床。如果哥哥真的出国,那往后的身侧就再也没有他了,会孤零零的。
阮瑞珠深吸一口气, 把脸埋到膝盖里,许久都没动弹。
直到酉时,苏影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块儿吃饭,徐进鸿把出国的事儿又说了遍,没想到苏影倒是一脸担忧:“这.....去那么远,这万一要是碰到打仗,那可怎么办呀?”
“我也是担心这些,这国外想必也吃不惯,咱们又不在身边,广白要生病了都没人照顾他。”徐进鸿也开始跟着愁眉苦脸起来,徐广白本来还有些郁结,始终默不作声。听了这话,他反倒有些哭笑不得:“爹,娘,我不小了,能照顾好自己的。”
“那娘也会担心你啊!你跑那么远的地方,娘要想你了,都见不着你。”
“还有珠珠,珠珠也肯定舍不得你的。”
阮瑞珠手一顿,他垂眸,眼观鼻鼻观心,他能察觉到徐广白强烈的目光掠过了他,但他还是没有回应。
“我确实还有很多东西都不懂。”徐广白放下碗筷,目光虚虚地望着对面,似乎还在想着别的。
“生物医学,临床医学......国外在这方面确实很卓越,如果我好好学,应该能帮衬到家里的。只是去的话,费用应该很昂贵。还是再说吧。”
“娘不用你想这些,咱家现在这样,娘很知足。只是.....”苏影欲言又止,她不能否认徐广白说得那些,只是心里实在舍不得分离。
“咱们也不能耽误孩子啊,你说是不是?”徐进鸿似乎下定了决心,他仰头喝了口酒,酒杯碰到桌子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爹奔了半辈子,总不能还供不起自家儿子吧?广白,你去了就安安心心学习,别的不要担心,咱就去学本事的,也见见世面去。”
“我回头就和老倪说。”一语既出,仿佛就是卖定离手了。徐广白一下噤声,嘴皮嚅动了两下,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他只是忍不住去看阮瑞珠,阮瑞珠仍握着筷子,小口小口地嚼着菜,从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从那天起,出国留学便提上了日程。倪砚声通过人脉聘请到了一位精通英语的私人教师。每天早上,他都会派一辆车来‘徐记药铺’接徐广白去倪家,学上大半天。于是,药铺里时常是见不着徐广白的。一些常客时不时会询问徐广白去哪儿了,阮瑞珠都会告诉他们,哥哥去学外语了,准备出国读书。
其实,药铺里现在雇得小工不少了,只是一些重要的活儿,徐广白还是亲力亲为。现在大都数时间都不在,就落到了阮瑞珠身上。阮瑞珠有时候算账算累了,脱口而出喊哥哥,百子柜前站着的却不是徐广白了。
每到这时候,阮瑞珠会有片刻的愣神,在心里暗自告诉自己,要早日开始熟悉这样的情况,想到的时候,心尖会有点泛酸。可一到晚上又见着徐广白了,这种感觉又会消散。总想着,这件事还远得很。
时间如流水,不知不觉中就顺着指缝溜走了,一年就这么过去了,等徐广白将录取通知书摆到红木圆桌上,阮瑞珠才惊觉,他是真的要走了,而且一去至少要四年。
阮瑞珠进屋的时候,徐广白正背着他坐在床边,左手边有两只打开的牛皮手提箱。
他把大部分的衣服都放到了床上,正一件件地叠整齐。
“哥哥。”阮瑞珠走近,也在他旁边坐下,他伸出手,随便拿起一件放到腿上,也跟着叠了起来。
“我和巷口的孙婶说好了,她会给我留两张最香最脆的饼,明天我去取了,你路上带着吃。”阮瑞珠的手很白,搭在徐广白纯黑的衣服上,更加显眼。
“对了,还有隔壁的王大爷,我让他留了椒盐味的馅饼和豆沙冰糕,王大爷说给我包好,肯定不会碎。”
“还有,你得带些厚衣服吧,万一那边很冷,你会冻感冒的。”
“还有一些药包,我给你配好了,万一有个头痛脑热的,能够救急。啊呸呸呸!一定不会!”阮瑞珠像只上了发条的小玩具,叽叽喳喳个没停,一会儿想起这个,一会儿又念起那个。徐广白耐着性子听他讲,直到他把自己的包塞成炸药包那样鼓,才忍不住出声:“那个带不了,不让带上飞机。”
阮瑞珠明显一下子失落,但他又很快扯起笑来,去帮徐广白收拾别的。
两个人磨磨蹭蹭直到快丑时才将行李理完,等纷纷躺上床时,徐广白已经呵欠连天了。阮瑞珠仍然睡在自己那张小床上,他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徐广白的脸已经被完全掩藏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面朝徐广白的方向躺下了。
今夜过后,这间房里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再也不会有人在他睡过头的时候,过来揉他的头发;也不会有人每天变着法子给自己做早点;也不会再有人背着他去小山坡看花了。
“哥哥,你睡着了吗?”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问出口了。
徐广白轻声说没有,阮瑞珠用力揪住被子,用力到连手指骨节都泛白了。
“哥哥,我今天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黑暗放大了呼吸声,微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半晌,阮瑞珠听见衣料摩擦过床单的声音,徐广白低声说:“过来吧。”
阮瑞珠几乎是一下子就跳下了床,他摸黑爬上那张大床,差点摔了,一只手牢牢地拥住了他。
“热不热?”徐广白摸到他光滑的肩膀,小声问他,他摇头,又想起了徐广白看不见,就伸手抱住徐广白的腰,把自己蜷在他怀里。
“不热,哥哥。”他的声音有些闷,熟悉的药香今天闻起来要比平日浓,他吞了吞口水,忽而感觉手心出了些汗。
徐广白体凉,靠近了就像块玉,抱住就更舒服了。阮瑞珠收紧了手臂,却听见徐广白抽了口气。
“怎么了?”
“....你抱太紧了,有点勒。”徐广白的声音比刚才还低,说话的热气无意中抚过阮瑞珠的耳朵,引得阮瑞珠一阵痒,他反射性地缩了下脖子,可酥麻感却没有消,反而延伸至小腹。
“我不在,你好好照顾自己。你喜欢吃的那些,娘都会做,你想吃的时候告诉她就行。”
徐广白很少有这么说话的时候,阮瑞珠却好像受不了了,把脸埋在徐广白胸口,一声不吭。
“我会写信回来的,有什么事儿,你也可以写给我。”
阮瑞珠还是不说话,徐广白抬手抚上他的后颈,想把他拉开了,他却死抱着不肯抬头。
阮瑞珠已经觉着后悔了,他根本就恋恋不舍。
第28章 真的分开了
阳光和煦,一缕缕毫不吝啬地投至地面,微风轻扬,带起了发丝。
“广白!”倪清舟远远地喊了声,所有人伫足回头,倪清舟张开双臂,几步就从后面搂住徐广白的肩,并一跃而上。
阮瑞珠不得不让开了,他微微仰头,倪清舟还不肯下来,让徐广白背着他走。
“倪清舟你给我下来!像什么样子!”倪砚声吹胡子瞪眼,撩起袖子就要开揍。倪清舟赶快拍了拍徐广白的肩催促他快逃。
徐广白没动弹,只是微微侧脸,冷淡地说:“你下去,重死了。”
“我就不,你背我去候机厅。”
“你下来!”倪清舟一愣,眨了眨眼才发现说话的是一旁的阮瑞珠。他脸色不太好看,眼圈泛着红,嘴角也耷拉着,看着委屈,但又拧着一股明显的不悦。
“你下来!你别骑我哥哥身上!”阮瑞珠突然提高了嗓门,伸手去拽他,倪清舟吓一跳,生怕摔了,猛打徐广白,要他放自己下来。
双脚刚着地,阮瑞珠冷不防地从他身前走过,主动牵上徐广白的手。
徐广白低头去看他,他也不讲话,只是抓得紧紧的。徐广白反握住,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前面不能进了。”工作人员伸手拦住了徐广白,其他人也跟着停下脚步。苏影的眼圈也红红的,她忍不住抱住徐广白,又嘱咐了好多遍,才慢慢松开手。徐广白耐心地听,时不时地点头,徐进鸿搂住他的肩,眼里竟也有点湿润:“家里你不用担心,有瑞珠在。你就踏实学,要钱就和爹说,别憋着,要是在那儿不痛快了,想回来就回来。”
“娘,爹,你们自己多保重身体。别太累了。”徐广白左右手各拎着一个皮箱,半只脚已经踏进了等待线内。
目光触碰到阮瑞珠脸上,徐广白发现他已经要绷不住眼泪了,一双眼睛都快被浸湿了,鼻尖忍得通红。
“珠珠,要和哥哥再说会话吗?”苏影轻拍他,他却仿若一只惊弓之鸟,直接转过身,连连摆手。
他连嘴都张不了,一旦张开眼泪就像被拧开的阀门,会全然失控。
徐广白看着他的背影,提着手提箱的手用力到发痛,嘴里隐隐发苦。
“那我们进去了,再见。”徐广白和倪清舟终于转过了身,他们要和这块土地暂别了,归期未定。
“砰!——”徐广白的后背受到了重重的撞击,那副带着他熟悉气息的纤弱身体,用光了浑身的力气,从背后抱紧他,他呜呜大哭,哀痛欲绝。
“放开,你不能进来!”工作人员粗鲁地想要把他拉开,徐广白一惊,生怕阮瑞珠被扯痛了,赶紧转过身,把人抱到怀里。
“抱歉,再耽误两分钟。”徐广白把他抱到一旁,阮瑞珠死死地揪着徐广白的衣领,脸都埋在他脖子里,整个人抖得像把筛子。
“.....”徐广白摸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额角轻贴在他柔软的发上。
“别哭了,以后再哭也没人哄你了。”
阮瑞珠快把徐广白的衣领捏碎了,他满脸是泪,整个人仿佛摔碎的娃娃,他都快喘不上气了,胸口起伏地剧烈。
徐广白抬手轻抚过他的眼尾,很轻地扯了下嘴角,就像笑了下:“是你说的,四年很快的。”
阮瑞珠觉着徐广白是故意的,每字每句都像把刀,尖锐又不留情面。他气极了,可更多的还是想哭。
“不哭了,我会回来的,等我。”嘴唇擦过头发落到额头,轻得像根鸿毛。徐广白把他轻轻放下来,又拥了他一下。
“真得走了。”倪清舟朝徐广白挥了下手,徐广白这才松开了阮瑞珠。他提着手提箱,跨过台阶,终于没再回头。
这一年过得飞快,小山坡上的矢车菊开了又谢,一个轮回过后,合欢树的叶子都从绿转成褐。阮瑞珠也又长了一岁,从19岁长到了20岁,这天,苏影照例是买了奶油花蛋糕,在香甜细腻的奶油上插上了蜡烛。蜡烛被点燃,烛光映衬出阮瑞珠的笑脸。
“珠珠,生日快乐!”
“瑞珠少爷,生日快乐!”
“谢谢姨,叔,还有小冬哥。”阮瑞珠笑盈盈的眨着眼,他倾身,将蜡烛吹灭。刚想把蛋糕切开,听到门口一阵短促的敲门声。
“请问苏影在吗?”
苏影赶紧起身走过去,只见一位身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正站在门口,她的双眼蓦地一亮,连连点头,回头兴奋地喊:“是广白寄回来的包裹!”
阮瑞珠一下丢开水果叉,他急急忙忙跑过去看。
“好沉!”两人搭着手,才把箱子抱下来。苏影拿过小刀小心翼翼地拆开胶带,阮瑞珠在一旁屏息凝神,感觉一颗心都要从喉咙口里跳出来。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全包着好几层纸,阮瑞珠却对那些不好奇,他最惦念的还是徐广白寄来的信。苏影将信封仔细地拆开,先滑出来的却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徐广白站得笔挺,他穿着一身传统的西装三件套,白衬衫烫得妥帖,西装背心勾勒出较好的腰身,一双腿在西裤得衬托下更显修长。西装被他随意地搭在手臂上,脸上挂着笑,那双眼睛微弯,眼尾上扬,极其漂亮。
“真好看......”阮瑞珠呢喃道,眼睛一眨不眨地都看直了,他还没回过神,手已经先探出去了,指腹在那张脸上描摹。
苏影去看阮瑞珠,她打趣道:“想哥哥了?”
阮瑞珠蓦地红了脸,却还是低低地应了声,苏影把照片递给他:“抱着抱着,等于抱着哥哥了。”
“姨!”一年前他在机场失声痛哭,像只猫崽似的不肯从人身上下来,回来后时常被苏影揶揄。说归说,照片倒是接得快,一低头,和那双勾人的眼睛对视上,脸就愈发地烫。
“这是什么呀?”苏影捧起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上面打着精致的蝴蝶结,她掀开,发现是一条黑色灯芯绒背带裤。手感柔软,仔细看还能发现刻着精致的暗纹。苏影立刻拿到阮瑞珠身前比了比,止不住感叹:“真好看呐,这里面再搭配一件白衬衫,可洋气了。”
“还有这个,是巧克力吗?这也太精巧了吧。”
阮瑞珠逐渐发愣,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全是他没见过的新鲜玩意。而好多都是特意买给他的。
“广白眼光真不错,这发夹真漂亮。”苏影侧身让徐进鸿看,两人说说笑笑的,和拆宝贝似的,一股兴奋劲儿。
他甚至给小冬都买了礼物,小冬捧着一副手套,脸上如获至宝,嘴里不停地说:“少爷真好.....还想着我。”
每样礼物上都贴着一张小便签,上面有徐广白的笔迹。阮瑞珠克制不住,摸着那些小便签上的字迹,一撇一捺,一横一竖,像一根线牵连着他心里某一处。
见字如面,可还是不够,还是很想念。
阮瑞珠将那些宝贝抱回了屋,他害怕自己弄坏了,将背带裤原封不动地装回盒子里,又模仿之前的样子,重新包回去。他就着床沿索性躺下,手里还紧抓着照片不放。
好像瘦了很多,脸颊上的肉明显比走之前少了,下颌线变得更加清晰。阮瑞珠突然颦眉,心里蓦地一疼。
不知不觉中,困意渐涌,他翻身,扯过身旁的衣服抱到怀里,整个人蜷成虾状,一动不动。
怀里的衣服是一件灰色的长衫,徐广白总穿它,所以特别柔软。他刚走会儿,阮瑞珠时常失眠,心里总空落落的,终于有一天,他在衣柜里找着了徐广白没带走的衣服,就试着抱着睡觉,仿佛小孩子用的安抚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