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这位瘦骨嶙峋的老太太拿着那凤钗的钗尾,在仔细端详了一会后,小心的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下。
  “娘娘!”
  那宫人见状吓了一跳,可太后的身体实在是太过干瘪了,骨头上几乎连肉都快要挂不住了,所以那凤钗也就只在手背那干枯松弛的表皮上留下了一道不显眼的白印而已。
  太后娘娘见状,又颓然的倒回了榻上,她把那凤钗又交还到了自己这个贴身侍女的手里,细细地嘱咐道:“还是不够锋利,得……再磨。”
  这凤钗打眼望过去的时候正常极了,可只有对着烛光细看的时候才会发现,那原本粗顿无害的钗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被打磨得锋利无比了。几根细窄流畅的线条全都被收到了末尾的那一个尖上,几乎已经跟一把开了刃的利器差不多了。
  但是还不够……
  太后娘娘又窝回到了床榻里。
  她很清楚,这把钗子,八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能留给萧砚舟的最后一样护身符了。所以只要这钗子还没有磨好,她就一定得撑住了:“去,把那药给哀家端过来。”
  那宫人听到这个命令后,两行清泪终于是忍不住了,顺着那早已不再年轻的脸庞蜿蜒而下。
  太后娘娘这辈子放不下的事情有很多,不仅仅有那个十分争气的大儿子,还有那尚在襁褓里的小孙子。
  只是那个眼下连站都还站不起来的小皇子,是大周萧家仅剩的血脉了,这就几乎已经注定了,乾元帝或许能靠这支金簪逆天改命,但是这个小皇子的命,这天底下还当真没人就敢说一定能保的下来。
  宫里被软禁着的这几位,都在拼尽全力保住这小皇子的性命,可是宫外,也多得是对他心怀鬼胎的人。
  巧的是,庄引鹤就算一个。
  第187章
  世家最开始不同意萧砚舟立太子, 是因为觉得自己家被塞到后宫里去的姑娘们还有盼头,假以时日若是争点气,当真生下来了一个带着世家血脉的小皇子,他们还得再折腾着去废了如今的这个太子, 忒麻烦。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乾元帝和他那个皇长子都变成了两盘被摆到桌子上的菜,谁上谁下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于是世家也就开始用屁股决定脑袋, 理所当然的把这个连屎尿都还管不住的孩子, 给推到了太子这个需要定国安邦的位置上。
  庄引鹤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嘛,奸臣总归都逃不过这条路,但是燕文公没打算让他们顺顺当当的就把这事给办了。
  昨晚上庄引鹤跟大将军合计了半天, 发现如果他们能想办法把这小太子给弄出来的话, 后面的谋划就好办多了。这事要真成了, 世家一党的小算盘肯定是甭想打了, 不仅如此, 只要有了这个孩子, 燕文公后面想借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势,那就是合情合理,就算是礼部那帮书呆子过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事看着哪哪都好, 但唯一的问题是,方修诚如今待这个小太子, 比待自己的亲儿子都上心, 只可惜方相确实不是这孩子的亲爹,于是他表达‘父爱’的方式,也就移花接木的变成了——把皇子住的那个宫苑围成一个铁桶。
  整个东宫里如今就只有小太子和皇后两个人, 可也没耽误方修诚把这巴掌大的地方围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个谨慎惯了的人居然把一小半的禁军和御林军全都留在了这儿。
  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安排并不算稀奇,燕文公心里也有数,但是自打温慈墨把无间渡也交到了他手里后,庄引鹤看着他们俩这么多年来在宫里埋下的暗线,还是摩拳擦掌的想亲自上手试试。
  毕竟此番若真能把小皇子给弄出来,他们后续要做的事情就名正言顺多了。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庄引鹤也没打算把所有的宝全都压在这上面,毕竟这么多年来,不管是无间渡还是暗桩,重点其实都放在北境了,所以狸猫换太子这事不过也就是试试水,就算不行也还有那个拿着兵符去南边调兵的骠骑大将军过来兜底。
  所以在这件事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因为这个考量在,庄引鹤的事办的非常仔细,以至于就连试探都是小心翼翼的,一触即走,可他也是真没想到,哪怕是这样,居然还是打草惊蛇了。
  只不过这次惊起来的,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方修诚为官做宰了一辈子,对于党争几乎有一种发自于本能的直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稚子的重要性。所以这后宫里其他地方的戍卫,方相也就随着卫大统领在那瞎胡闹了,可唯独这东宫里的布防是他亲手操刀做的。
  方相捉笔的时间太长了,身上都快被那笔墨香给腌入味了,往那一戳就是个文人样,所以很少有人记得,这位相爷早些年的时候,是正经在战场上滚过来的,要较真说起来的话,他身上的军功可比卫大统领的要货真价实多了。
  得益于早些年的经历,方修诚在排兵布阵方面颇有一番自己的心得,更别说那几个站岗放哨的人里还有不少是他的心腹,外面的势力哪就那么好渗透进来了。
  可是庄引鹤手里的好些钉子也已经埋了七八年了,两方角力之下,还真就差一点就让燕文公给釜底抽薪了。
  庄引鹤打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事能成,所以种种试探自然也做的稀松,因此在被方修诚发现的第一时间,燕文公就已经把自己的人全都给撤出来了,连根头发丝都没给他的那个好相父留。
  可即便是这样,也还是引起了方修诚的注意。
  在这个大奸臣还不是宰相的时候,他就已经跟着老燕桓公在怀安城里学排兵布阵了,但是巧就巧在,庄引鹤也是他爹教出来的一个好学生。
  于是师出同门的两个人,甚至还没打上照面呢,就已经就在棋盘上针锋相对的先拼杀了一局。
  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毕竟庄引鹤确实没能把小皇子给带出来,而方修诚到最后,也没能查出来要对太子下手的人到底是谁。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过分老辣的手法和似曾相识的排兵布阵,还是让方修诚在第一时间就想起来了那个今年在北境翻云覆雨的人。
  可这家伙眼下不是被关在京兆尹府的大狱里吗?
  方修诚盯着面前那盏新茶看了很久,直到把那正袅袅升腾着雾气的杯盏给盯得彻底冷透了,这才端起来一口干了,随后他一甩袖子就站了起来,跟守在外面的小厮交代了一声:“备车。”
  “得嘞,爷这是要去哪?”
  “京兆尹府。”
  只可惜,方修诚这会还不知道,如今候在京兆尹府大牢里的,早就不是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庄引鹤了。
  苏柳为了把这趟差给当好,得有小半个月都没好好吃饭了,把自己饿得瘦骨嶙峋的,也不知道骠骑大将军那句“脸圆了一圈”是用哪只眼看出来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苏公子眼下又被这监牢里要命的寒气一扑,脸上的病气正经是作不得假的。
  冬日里的太阳原本落得就要早些,所以哪怕方修诚提袖过来的时候正是饭点,外面也已经彻底黑透了。
  因为宋如晦的那句嘱咐,在吃食方面,狱卒们也确实不敢苛待了这位爷,只是苏柳这几日原本就在刻意控制着食量,再加上这鬼地方跟冰窖一样,他日日缩在那两床屁用不顶的破棉被里,整个胃里塞着得都是这冬日的寒气,自然什么都吃不下。
  于是哪怕送来的菜色不错,他也只就着热汤吃了一小块馒头,剩下的东西基本可以说是原封不动。
  方修诚来的时候,苏柳虽说没吃饱,但是也已经吃够了。于是剩下的时间里,这位就算没吃撑也要没事找事的‘燕文公’,便极有耐心的把那馒头给掰成了小块,百无聊赖的喂着那只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灰毛大耗子。
  那畜牲得了好处,多多少少也干点实事,于是在听到有人进来的时候,它居然还知道先叫一声,预警了之后再撅着腚往洞里跑,还挺知恩图报的,比不少人都强。
  苏柳唯一的乐趣没了,于是便索性把剩下的馒头全都给扔到了地上,随后边拍着手上的碎渣边问:“这地方煞气重,相父怎么过来了?”
  那声音,跟庄引鹤一般无二。
  方修诚没回答,也没说让人开门,只是隔着那木栅栏,耷拉着眼皮看着斜靠在墙角里的人,问:“怎么吃的这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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