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不劳宋大人费心,”庄引鹤说完,就把那细瘦的腕子给抬了起来,温慈墨见状,就跟平日里做惯了的那样,伸手就接了过来,随后扶着他家先生,让庄引鹤慢慢的撑着他的力度站了起来,“孤能自己走出去,宋大人只消把他们支开片刻就好。”
  宋如晦在看见这一幕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在当今圣上身边伺候久了,那倔驴一样脾气颇得乾元帝青睐,所以多多少少也接触了一些前朝的旧事,而这里面,自然也包括庄引鹤这双断腿的始末。
  因此宋如晦是真的很难相信,这个早就被无数国医圣手明确下了死刑的人,居然当真会有再站起来的一天。
  这可不仅仅是找个靠谱的大夫就能解决的事情了,这位连风大点都能咳三咳的燕文公,居然能瞒着世家和皇上,在这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站起来了,这才是最恐怖的。
  如此看来,这位静水流深的燕文公,对于大燕的里外的掌控力当真是不容小觑的。
  宋如晦也是在这个时候才隐隐约约的认识到了,这京城旋涡下藏着的东西,只怕要比他原来以为的还要更暗潮汹涌一些。
  第186章
  庄引鹤既然能走, 那很多事办起来就方便多了,毕竟这边的牢房里只关了他一个人,进出都能避着些。
  况且,先不说如今世家里能掐会算的人本来就没几个了, 就算是方修诚这个始作俑者过来了, 都未必敢相信当时被横着抬进去的人能自己竖着走出来。所以宋大人这差事办的格外顺畅,前前后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蹲在大狱里的就是另一个‘庄引鹤’了。
  燕文公回去后, 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他甚至就连洗澡的时候都在跟骠骑大将军商量着后面的布置,哪怕外面已经到了三更半夜了,俩人也没敢歇,因为温慈墨这边赶着把事交代完了之后, 转脸还得拿着兵符和圣旨跑南边调兵去, 毕竟那受禅台修好也就是眨眼间的事, 他俩不可能当真看着方修诚把才三个月大连话都不会说的皇子给扶到龙椅上。
  若真到了那时候, 别说大燕了, 怕是整个大周都得被拖到群雄逐鹿的境地里, 成日里打个没完。
  庄引鹤手里握着大燕铁骑呢,虽说不怕打仗,但他也是真的不想再看见那血流漂杵的场景了。
  这俩人正在为了萧家的江山社稷通宵达旦的操心, 殊不知,如今的京城里, 多得是夜不能寐的人。
  为了大周这点国祚茶饭不思的大有人在, 但是不管怎么说,太后娘娘那个身子骨脆的要命的小老太太似乎都不该掺和到里头去。
  毕竟这千斤重的河山,就凭她那副单薄的肩膀, 又怎么可能挑的起来呢。
  可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不自量力的人。
  都已经这个点了,后宫里那些站岗放哨的禁军还是跟一把把开了刃的凶器一般,森然的站在漆黑的夜幕下,鳞次栉比的,像极了某种邪物呲开的獠牙。
  太后身边的那位宫人打开角门,朝外头看了一眼,当即就被那群摄人的丘八给吓了回来,她不敢再乱看了,只是福身从门外那个小太监手里接过来了一个食盒,低声谢过后,面前这巍峨的宫门就再一次被从外头锁起来了。
  而那食盒里搁着的,是太后娘娘晚间饭后要服的一剂药。
  这缠绵病榻的小老太太虽说现在身娇肉贵的,但是年轻的时候正经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她的出身何止是不高贵,跟那三宫六院的娘娘们比起来,她甚至可以说是低微的。
  一个洒扫宫女出身的人,若不是阴差阳错的承了雨露,是怎么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太后如今养出了这么一个争气的儿子,其实也算是熬出头了,不过兴许是年轻的时候把底子给熬坏了,以至于哪怕乾元帝举全国之力,用灵丹妙药给太后调理了那么多年,她这身子也还是没有什么起色。
  不仅如此,太医院的那几位圣手们近日来发现,兴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也兴许是为了这国祚忧思成疾,太后娘娘这几日的状态每况日下,越来越不好了。
  方修诚担心这位树大根深的老太太会在后宫里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所以把她住的这处宫苑围的水泄不通的,现在看来,纯属是多余,就瞧着太后娘娘如今的这副身子骨,她怕是连下床都困难。
  方修诚想要的是这天下,他属实犯不着为难这个本来就没几天活头的小老太婆,所以哪怕外面如今围的跟个铁桶一般,该她吃的药方修诚也没有要故意克扣的意思,所以御医时不时的就得过来请个平安脉。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底子原本就算不上好的太后娘娘,最近的心脉反而越发孱弱起来了。
  今早上,这脉案一出来,那几个御医跪在外头,大气都不敢喘,随后彼此对了个眼神,心照不宣的下去改药方了。
  他们对着太后娘娘时没敢说实话,但是其实彼此心里都很清楚,这位在床榻上躺了小半辈子的人,如今的情况……只怕当真是时日无多了。
  但是后宫里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远不是他们这些浮于表面的外臣所能看得懂的。
  太后娘娘是心脉孱弱不假,但是这孱弱的原因,还真就未必是因为年纪到了。
  那位宫人把药碗拿出来,自己先舀出来一点试了试,确认没毒、温度也合适了之后,这才端着那黑漆漆的苦汤子进去了。
  太后娘娘已经是如今这把年纪了,那在她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的宫人自然也容光焕发不到哪去,所以也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那姑姑端着药碗的手有点抖。
  太后自打这九门全都被封了之后,就几乎是日日卧床不起了,眼下烛火熄了大半,可她那脸色瞧着还是跟金纸一般,就这么静静地和衣歪在那,俨然已经睡着了。
  那宫人见状,心里越发凉了,她家主子这精神头,是眼瞅着一日不如一日啊……
  “娘娘……”
  太后睁眼后,费了点劲才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重影看清楚了这宫人手里端着的是什么,随后她复又把眼睛给慢慢的闭了起来,没什么波澜的说:“倒了吧。”
  又是这样……
  可是不吃药,这病又怎么会好呢?
  那位侍女终于是忍不住了,她把那木碗轻轻搁到了床头的小几子上,随后直接一撩衣摆,就跪到了太后的床前:“娘娘,咱吃点药吧……皇上精心的养了这么多年,才把娘娘的身子给调理回来了一点,如今娘娘不光不喝药了,除了几杯清茶外更是几乎不再吃任何东西了。就这么空熬下去,又怎么可能熬得住啊娘娘……”
  太后现在的身体实在是虚的厉害,那金纸一样的面色更是把眼下的乌青给衬托的更加显眼了,闻言,她甚至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费劲的又陈述了一遍:“倒了吧……”
  这样的对话在这个宫闱里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太后每日要进几次药,这位姑姑就会跪着求几次,只可惜,全都没有什么用。
  所以阖宫上下,就只有眼前的这位宫人知道,太后娘娘根本就不是寿数已尽,她是……
  “哀家给你的那个凤钗……”太后一提到这个话题,仿佛是突然有力气了一般,不仅把那浑浊的眼睛给睁开了,居然还半支着身子从床上强撑着坐了起来,“如今怎么样了?拿来让哀家看看。”
  这东西要命得很,所以那宫人一直都贴身放着,眼下听人要看,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托在手心里后,小心翼翼的展开了。
  而里面搁着的,是一枚平平无奇的黄金凤钗。
  乾元帝早些时候虽说不常来后宫,但是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凑在一处,能被翻出来说的东西拢共也就那几样,精致的首饰自然也是其中一样,所以见惯了那满头争奇斗艳的珠翠后,这枚款式古朴的凤钗就实在有点老气了。
  它的上面没有缀什么珠宝,甚至就连式样都是几十年前的,硬说起来的,浑身上下唯一一点可取之处大约就是——这钗子是从太皇太后的手里传下来的。
  如果没有发生宫变的话,这钗子现在其实应该在皇后娘娘的手里,等百年后,再由漱玉把它传给大周下一任的皇后。
  跟凤印不同,这根小玩意没有什么实权,但是却又正正经经象征着权利的更迭。
  太后娘娘见了后,伸出了自己枯瘦的腕子,费劲的把那钗子拿了起来。
  那上面缀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也跟着一起小幅度的颤了颤。
  太后娘娘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进过食水,所以皮肤干的吓人,那青褐色的老年斑星罗密布的趴在手背上,像极了一层蒙在上面的细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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