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谢云萝回头,被小姑娘谨慎到有些滑稽的样子逗笑了,心知她一直在担心自己,笑道:“你走到前边来,咱们说说话。”
  孙兰芝走上前去,眼睛一直盯在谢云萝身上,听她问:“你在孙家过得好吗?”
  雪静静落下,落在小姑娘湿润的睫毛上,谢云萝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回皇贵妃娘娘的话,臣女五岁上,小娘难产死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尾:“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小娘挺着肚子去正院给主母请安。不知谁在廊下泼了一盆水,水结成冰,娘亲扶着丫鬟的手走过去,滑倒了。”
  声音飘忽,麻木,如果不看她湿红的眼睛,还以为她在讲别人的故事。
  “臣女的小娘是主母的陪嫁丫鬟,主母有孕的时候让父亲将小娘收了房。”
  无悲无喜,语调平缓:“有时候臣女想,如果小娘生下臣女之后没有怀上男胎,她可能就不会死了。”
  听完讲述,不用问也能猜出她在孙家的处境了,但谢云萝与她只见过一面,对方把什么都说了,多少有点交浅言深。
  弘德殿紧挨着乾清宫,谢云萝没时间跟孙兰芝打哑谜,开口问:“二姑娘是不是有事求我?”
  孙兰芝心中一动,才平息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她抢上两步,跪在谢云萝的面前说:“求娘娘救救臣女!”
  谢云萝示意璎珞将人扶起,详细询问才知道,太后本来有意将孙兰芝许给汪英为妻,让孙兰芝成为汪家和孙家交好的纽带。
  结果只放出消息,汪英就病了,太后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孙兰芝只比孙兰舒小两岁,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因为孙兰舒从中作梗,□□在为孙兰芝议亲,据说要将她嫁给石家次子石林。
  宣德三年,顺德公主下嫁驸马石景,未有生育。驸马与府中妾室生下两个儿子,长子石成,次子石林。
  驸马的儿子,虽然不是公主亲生,也算与孙兰芝条件相当了。
  庶子配庶女,没毛病。
  问题出在石林这个人身上。
  他落草时天生不良于行,走路有些跛脚。大约身体上的残疾,影响到了心理,外面都在传石林是个变态。
  “臣女派人出去打听过,石府每年都有被打死的丫鬟,无一例外都遭了石林的毒手。”
  儿女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孙兰芝幼年丧母,如今连父亲也没了,祖母偏爱长姐,根本没拿正眼看过她。
  “石林是个怎样的人,应该不难打听,即便你祖母不疼你,也不至于非要让你嫁给一个瘸子受磋磨啊?”谢云萝有些想不通。
  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一个变态,对董老太太有什么好处?
  传出去孙家的名声也不好听。
  “孙家上下都知道太后的意思,可消息才传到汪家,汪家大爷就病了,还病得如此严重……祖母找了道士给臣女算命,说臣女不但克夫,还克父克母克全家。”
  董老太太因此把长子的死也算在了孙兰芝身上,再加上孙兰芝与孙兰舒和不来,便想到将灾星配给变态,让他们互相克去。
  古代人结婚都要批八字,谢云萝从来不信这些:“你想让我怎样救你?”
  她确实有点同情对方,但这点同情不足以牺牲原主大哥大嫂的幸福。
  虽然皇上答应她等风头过了,让兄长官复原职,但太后这一顿乱点鸳鸯谱,让汪家人心里很不痛快。兄长身体健康,却要被传病重,随时可能离开人世。
  孙兰芝是庶出,若不是为了给长姐打掩护,祖母不可能带她进宫。
  机会只有一次,孙兰芝咬咬牙,涨红了脸说:“臣女求皇贵妃庇护,让臣女嫁去汪家。”
  谢云萝眯眼:“且不说我兄长病重,便是他没病没灾,兄长与嫂嫂伉俪情深,我也绝不允许有人破坏。”
  孙兰芝就知道皇贵妃会是这个反应,扬声说:“臣女不嫁娘娘的兄长!”
  谢云萝怔了一瞬,旋即笑开:“莫非……你想嫁给汪玺?”
  她没见过弟弟汪玺,在原主的记忆中,汪玺跟石林差不多,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
  父亲不想汪家的声誉毁在逆子手中,这才狠心将汪玺送去宣府历练。
  宣府总兵杨能是父亲的好友,答应替父亲好好管教汪玺,至于结果如何,谢云萝也不是很清楚。
  见孙兰芝脸儿红红,谢云萝知道自己猜对了,很是好奇:“汪玺的名声恐怕比石林好不了太多,你不嫁石林,反而想嫁汪玺?”
  确实让人意外。
  不过汪玺人在宣府,这些年很少回家,倒是还没成亲。
  对于汪玺的婚事,汪家也挺着急的,奈何宣府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地方,成亲之后要么两地分居,夫妻生疏,要么随汪玺去宣府,担惊受怕,没有谁家的高门贵女这么豁得出去。
  孙兰芝没见过汪玺,但看皇贵妃娘娘与汪家大爷出色的容貌和人品,猜测汪玺作为两人的亲弟弟肯定不会差。
  而且她在孙家听说了一些关于汪玺的事,心中很是感佩:“就如娘娘所说,汪将军从前在京城的名声确实不算好,可他去了宣府之后似乎改变不少。”
  孙兰芝将她在家中无意间听见的祖母与身边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谢云萝,最后道:“宣府重镇,并不缺人,缺的从来都是粮饷。汪将军诓钱固然不对,可他并没有中饱私囊,而是全数充了军饷。叔父是个怎样的人,臣女清楚的很。他的钱都不是好来的,能被汪将军充作军饷也算是为孙家积功德了。”
  父亲去世之后,叔父成为家主,把孙家长房弄得乌烟瘴气。他仗势欺人弄来的钱财,小部分拿来孝敬祖母,大头都用在了自己的享乐上。孙兰芝所在的大房不但没沾上光,还要在叔父赔钱的时候给他填窟窿。
  因为这个,嫡母没少跟二婶闹别扭,祖母总是站在二婶那边,嫡母在上房受了委屈,回去少不得拿孙兰芝撒气。
  这些年孙兰芝不知吃了多少嫡母的迁怒,被打或者罚跪都是家常便饭。
  小姑娘抬起头,看向谢云萝:“臣女的叔父是块大肥肉,没脑子,又好骗,让他活着肯定比死了对汪将军更有利。叔父的死纯属意外,与汪将军无关,臣女相信汪将军。”
  原来孙家以为汪玺害死了孙显祖。
  太后又是要接孙家大姑娘进宫,又是要将孙家二姑娘赐婚给汪英,三番两次找不痛快……症结在这里。
  谢云萝不清楚汪玺是否做过,但凭着原主的记忆,他像是能做出来这事的人。
  孙显祖一死,孙家长房绝了后,难怪太后和董老太太如此生气。
  若不让孙家出了这口恶气,往后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
  孙太后想送人进宫,谢云萝管不着也不想管,毕竟她与朱祁镇有过口头约定,等她生下小怪物,便可以出宫,重获活自由。
  宫里才没了一个跋扈的周贵妃,又来一个跋扈的太后亲侄女,她在心里给后宫妃嫔点上蜡。
  至于孙太后想要捆绑汪家,谢云萝看向孙兰芝,感觉这姑娘有脑子,胆量也不算小,与汪玺倒是良配。
  “娘娘,前面路不平,仔细脚下。”听见孙家二姑娘这样说,娘娘似乎对她印象还不错,璎珞快急死了。
  她还记得自己打听来的那则消息,说孙家二姑娘在顺德公主府的假山旁与人发生争执,将公主府的丫鬟推下水,差点将人淹死。
  别看对方现在演得好,真嫁到汪家原形毕露了,想退货都难。
  那毕竟是太后的侄女。
  谢云萝闻言看前方,并不见有磕绊的地方,立刻明白了璎珞的意思。
  “姑娘肯对我说这些,很好。我二弟远在宣府,并未定下亲事,与姑娘的家世、品貌、年龄倒也相当。”
  谢云萝盯着孙兰芝的眼睛:“只不过我听说姑娘的脾气委实大了些,我二弟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只怕婚后不协。”
  她说得委婉,孙兰芝却一下听明白了:“娘娘指得是臣女在顺德公主府推丫鬟下水的事吧?”
  孙兰芝犹豫片刻,对跳出孙家这个火坑的渴望还是压倒了对祖母和嫡母的恐惧,坚定开口:“那天也是臣女运气差,在顺德公主府假山后撞见一桩丑事。臣女吓坏了,正要抽身离开,引路的丫鬟一时惊慌,踩断枯枝,惊动了假山里的人。臣女无奈这才将她顺势推进湖中,作出与人争执,推丫鬟落水的假象,总算保住了臣女和身边人的性命。”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