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春秋》有云:国君死社稷,义也!今太上皇生还乃天佑大明,然陛下承天命御极,郊祀天地、颁朔朝野,岂因兄弟私情而废君臣大义?若行此悖礼之举,是置太上皇于不忠不义之地!”
御史队伍中有一老臣出班,跪地陈情,言罢用笏板重击金砖地面,铿锵有声。
震得王振腿肚子直颤。
偷眼看太上皇,只见金台御座之上的男人端坐如山,眉眼都没动一下。
王振能看见的,列队丹墀之下的文官集团自然早看见了,又有一人出班跪倒:“靖难时建文下落不明,太宗犹正大统而继天命。今日陛下在位则法统不移!昔唐玄宗蜀中归来犹居兴庆宫,岂有复辟之礼?此非孝悌,实启萧墙刀兵之端!”
说着以额触地,血溅当场。
又来了,又来了,王振闭眼叹气。当年宣宗有意出兵安南,这群文官就是这样要死要活地要挟,逼迫宣宗不得不放弃。
第二个站出来的比第一人更狠,脑门磕得血肉模糊也不肯停,大有太上皇不收回成命,便要磕死在朝堂之上的意思。
再看金台上的男人,正饶有兴趣地盯着金砖地面上的血污,喉结似乎滚了一下。
这是看饿了?
王振走了一会儿神,立刻被一道高亢的声音拉回现实:“臣颅血可溅,祖制不可违!”
说完掷笏于地,起身撩袍撞柱,自有御前侍卫阻拦,互相拉扯,场面混乱。
“别拦着,让他撞。”太上皇淡漠开口,语惊四座。
御前侍卫领命,回归本列,第二个犟种被扔在柱边,竟有些犹豫起来。
“沽名钓誉。”丹墀之上传来哼笑,撩人火起。
“士可杀不可辱!”那人仰天长啸,当真触柱,血浆横飞。
见有人身死,文官集团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声求太上皇收回成命。早有太监见势不好,跑去清宁宫求援。
金台上的男人不为所动,下一息,却见刚刚触柱而亡的人忽然呜咽一声醒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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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脑浆都撞出来的,人还能活?
众人目瞪口呆。
王振目睹一切,心说还真能,我大约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想死都死不了,看你们这帮文臣怎么闹,王振挺直腰背,含笑俯视众生。
撞柱那人哎呦哎呦疼得捂着脑袋嚎叫,也没人管,文臣们都被吓傻了。
一头碰死,流芳千古,很值得,若碰不死,可够遭罪的。
明朝的文臣铜筋铁骨,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总要与受命于天那位分出个大小王来。
不然,以后听谁的!
于是改撞柱为跪,不分老少集体跪在乾清宫外,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给饭不吃,端水不喝,绝食抗议。
于是王振再一次见证了奇迹,这群文臣禁水绝食跪了四天四夜,只有晕倒,没有伤亡。
人三天不吃饭能活,三天不喝水怕是要嘎了,但咱大明的文臣铮铮铁骨。
不管多大岁数,饿成纸片人,一天虚脱好几次都不带死的。
人可以跪着,但工作不能停了,毕竟还拿着俸禄呢。
熬到第五天,终于有人举了白旗,哼哼着拥护太上皇复位被扶回所在衙门继续干活。
一石激起千层浪,半天之内,所有人都服气了。
勋贵们就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见文官集团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很快倒戈。
武将们天然与文官不合,被文官集团欺压多年,终于狠狠出了一口气,对太上皇歌功颂德。
孙太后的心情与武将差不多,她与文官集团也是老对手了,多少年周旋下来,互有胜负。
当然也有人盼着文官集团赢,那便是新帝和他的家眷。
文官集团认怂,直接导致新帝被废,与家眷一起囚于南宫。
“我不用搬……是什么意思?”谢云萝早收拾好东西了,并且在文官集团罚跪的时候从太后处得知了太上皇对废帝后宫的安排。
先搬到南宫过渡两年,等局势稳定下来再搬回原来的郕王府。
“王府那边你不用担心,哀家让人修缮过了。”孙太后想要的都得到了,心里念着谢云萝的好,自然不会为难。
谁知等到那一日,东西六宫都搬空了,谢云萝却被人堵在了坤宁宫。
“娘娘稍安。皇上说了,他与固安公主投缘,公主喊他一声父皇,皇上又怎忍心让公主出宫受苦。”
皇上强留郕王妃,连个理由也不给,王振能怎么办呢,张嘴就是编:“奈何公主年幼,还请娘娘暂留宫中陪伴。”
公主?废帝被降为郡王,郡王的嫡长女顶多封郡主,能保留原封号都算皇恩浩荡了。
这几日密集的诏书颁下,废帝庶长子朱见济从前没有爵位,而今依然没有,白身一个。
朱见济的生母杭氏由原来的亲王侧妃,降为侍妾,反而是没有生育的唐氏摇身一变成了郡王侧妃。
打压废帝子嗣的行为很明显,哪怕得到了孙太后的保证,谢云萝同样做好了被打压的准备。
谁知女儿仍是公主,朱祁镇唯一的要求是不许出宫。
想将淑儿留作人质?
念头才涌起便被谢云萝压下,对方想要扣留人质的话,扣朱见济不好吗,扣押一个公主有什么用?
心中有太多疑问,可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根本没得选。
“我不搬走,钱皇后住哪里?”谢云萝在宫里能指望的,除了孙太后,便是钱皇后了,她不想因为这事把人得罪了。
坤宁宫是皇后的居所,让她一直住着算怎么回事?
王振在心里叹气,为钱皇后感到不值。
听说皇上蒙尘那段时间,钱皇后又是拿嫁妆赎人,又是跪在清宁宫求太后出兵救人,最后实在没法子了,日夜跪在佛前祈福,哭瞎了一只眼睛,差点把腿跪废。
可皇上归来之后,一门心思都扑在别人媳妇身上,似乎忘了自己也有媳妇。
而且这个媳妇对自己情深义重。
景泰帝被废之后,孙太后做主安排了废帝后宫女眷的去处,皇上压根儿不在意,只说要留下郕王妃,让她住在坤宁宫。
孙太后当时就急了,质问皇上汪氏住坤宁宫钱氏住哪儿,皇上不在意道:“爱住哪儿住哪儿。”
这给孙太后气的,手直抖:“钱氏为了你……”
皇上根本不想听,站起身走了。
于是留下郕王妃的重任就压在了王振肩膀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钱皇后眼疾未愈,被太后接去清宁宫静养。”
孙太后也是没招了,不得不妥协,亲自安抚钱氏。
既然钱皇后被孙太后接走了,谢云萝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暂且住在坤宁宫,静观其变。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皇上不请自来,惊得谢云萝差点掉了手中茶盏。
坤宁宫是皇后寝宫,皇上当然可以随时过来,可她不是皇后,她是郡王妃,皇上的弟媳,标准的外命妇,属于在清宁宫遇见都要回避的那一类人。
“父皇!”听说皇上来了,谢云萝要躲,朱见淑小朋友却溜下暖阁的炕,迈开小短腿迎出去。
小孩子对大人的态度很敏感,废帝偏心朱见济,见到她总要叹息一句不是儿子,所以淑儿宁可装哑巴,也不愿喊一声父皇。
倒是皇上对她比对太子还好,又是送鹦鹉,又是陪着玩耍,哪怕知道皇上不是自己的父亲,淑儿也愿意喊他父皇。
谢云萝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外婆去世后被警察送去了孤儿院,她对亲情几乎无感,却能真切地体会到淑儿对父爱的向往。
一晃神,抓了个空。
门帘撩开,男人用狐裘大氅裹着淑儿将人抱进来,放在熏笼边烤火,抬眼看谢云萝:“外头冷,得给她多穿些。”
他这样熟络地叮嘱,如同老夫老妻一般,声音里充满了对妻子的爱重,对女儿的宠溺,让谢云萝很不适应,也有些无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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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穿过来这些日子,废帝对她全是利用,用她弹压六宫和吴太妃,通过她与孙太后那边斡旋,甚至让汪家,乃至整个金吾左卫,成为他的护身符,和手中最锋利的刀。
谢云萝挨了那一巴掌之后,才算将废帝看清。
原主眼中温润如玉、情深似海的丈夫,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个天生凉薄,且软弱自私的男人。
他对外是中央空调,对内全是算计,连眼睫毛都是空心的。
与废帝相比,眼前这个英俊雍容的男人更像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他俯瞰众生,却愿意在稚童面前弯腰,与他说话时从来不需要抬头仰望。
在外运筹帷幄,哪怕经历土木堡之变,回宫后照样在极短的时间内拿回了属于自己的皇位。
谢云萝前几日去清宁宫给孙太后请安,孙太后还曾对她透露自己和内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