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当面问汪氏,汪氏嘴上说着不敢,私下利用固安公主勾引人。
  今日明知周氏所告不实,孙太后还是想用这事来敲打一下汪氏,只是没料到周氏年岁虚长,脑子还是这么笨,被人三绕两绕就给绕进去了。
  她原本想让钱氏出头,几次试探不成,反倒把钱氏吓病了。
  一个个的如此不中用,还得她这个婆母出面替她们争宠。孙太后心中气恼,却不好发作,当众训斥周氏两句,便要端茶送客。
  恰在此时,外头通传,太上皇来了。
  谢云萝起身告退,孙太后端坐没接话,周贵妃酸溜溜道:“在百鸟房做下丑事,人前倒装起来了。”
  周贵妃指桑骂槐,谢云萝也不好对号入座,见孙太后没反应,索性又坐下了。
  朱祁镇走进来给太后请安,接受众人行礼,余光瞥见地上那一小袋没来得及收起的霉米,明知顾问:“太后,出了什么事?”
  徐太医都被威胁了,进屋之后装不知情,她这个儿子可真会演戏,在这一点上与汪氏很般配。
  孙太后懒得配合,示意宣嬷嬷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周氏,霉米是怎么回事?”
  朱祁镇盯着周贵妃,眼神淡漠,龙袍下摆时不时抽动一下。
  王振看得分明,心惊胆战,高度怀疑如果不是怕吓到郕王妃,太上皇恐怕要放出触手吃人了。
  周贵妃进宫之后一直得宠,生下皇长子朱见深,风头更盛,钱皇后见了她都要给几分薄面,何时受过此等委屈。
  “百鸟房那只白鹦鹉是太子先看上的,前几日太子问起,臣妾派人去取,发现早被人取走了。”
  周贵妃生得玲珑圆润,肤白如雪,落下泪来好似梨花带雨:“汪氏欺人太甚!”
  又絮絮翻旧账,戳太上皇心窝,给谢云萝拉仇恨:“新帝刚登基那会儿,克扣后宫开销不说,汪氏等人见到臣妾也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白鹦鹉是朕赏给固安公主的。”
  朱祁镇耐心耗尽,声音变冷:“新帝登基,汪氏是准皇后,不该你拜她,难道要她拜你?还有克扣用度,那是杭氏在管,与汪氏不相干。”
  抬眼看周贵妃,细皮嫩肉的,似乎很美味。
  他喉结滚了滚,收起自己不合时宜的食欲:“就算汪氏当真克扣了你的,也是一报还一报,你应得的。”
  秋风刮过,天地间一片肃杀。
  太上皇没有偏袒任何人,让周贵妃求锤得锤,把南宫库房里被她调换的霉米吃光。
  只许她一个人吃,不能分享。
  半夜,朱祁镇被饥饿的感觉唤醒,在王振的辅助下,一口气吃光了御膳房储备的所有肉食才捂着饿到疼痛的胃部睡下。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尽快繁衍,生下深蓝水母的后代。
  第16章
  朱祁镇可以不睡,但人类的皮囊需要休息,用来保持年轻英俊的状态。
  汪氏喜欢这种状态,有利于交.配。
  “太上皇,您又饿了?”连夜搬空御膳房的库房,早膳都成问题,太上皇还没吃饱的话,他真没招儿了。
  实在不行,只能吃人了。
  朱祁镇没理他,吩咐更衣,踏着夜色往御书房走去。
  “禅位诏书?”王振瞳孔地震,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回宫之后,太上皇食量暴增,每顿饭都能将桌上的几十道菜全部吃光。
  除了食欲,那方面的欲.望也委实强烈,可他从未传召哪位妃嫔侍寝,受不住了便去坤宁宫私会郕王妃。
  从坤宁宫出来,暴躁如兽的太上皇又能像个人了,餍足地坐在肩舆上,看谁都顺眼。
  今夜无眠,王振以为太上皇暴躁地走出寝殿要去坤宁宫找郕王妃,谁知对方一头扎进御书房,亲笔写了一份禅位诏书。
  准确地说,是替新帝写了一份禅位诏书。
  新帝病重,命不久矣,已然被太医院盖章。国赖长君,太子年幼,理应由太上皇监国。
  孙太后出面安排,前朝反对的声音很小。
  仅有的那一小撮保皇党,也被锦衣卫抹平了。
  太上皇复位,指日可待,只等新帝殡天,这几乎是孙太后与文官集团达成的默契。
  土木堡之变后,新帝临危受命,虽然只做了一段时间太后和文官集团的提线木偶,倒也没有过错。
  对此,太后和文官集团心照不宣,都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太上皇,万万不可呀!太后那边就过不去,还有那些文官,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世人只道仁宗、宣宗宠信宦官,殊不知文官集团的厉害,说一句“挟天子以令诸侯”都不为过。
  太宗时征服安南,设交趾布政司,当地反抗不断,令明军长期陷入战争泥潭。宣宗登基之初,希望延续对安南的控制,终因文官集团的强烈反对,甚至死谏,于宣德三年正式撤销交趾布政司,承认安南独立。
  宣宗多么强势的一个人,照样拿文官集团没撤,更不要说被整个文官集团看着长大的太上皇了。
  宣宗早料到这一点,这才在临死前许孙皇后辅政之权,生怕自己留下的这对孤儿寡母被文官集团架空。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太上皇九岁即位,十四岁亲政,一直到亲征瓦剌之前,都不过是太后和文官集团博弈的道具。
  正因为不想再做道具,才坚持在二十二岁亲征瓦剌。
  以五十万战十几万。
  数倍兵力,肉搏也能赢吧,赢了至少能树立起一些威信,像宣宗那样成为真正的皇帝。
  谁也没想到会输,还输得如此彻底,惨绝人寰。
  这下连辅政的孙太后也无话可说。
  新帝病重,太上皇想要复位不难,但有个大前提在。
  凡事得听文臣集团的,继续做傀儡。
  文官集团说土木堡之变令朝廷蒙羞,太上皇复位,必须等到新帝殡天,那就得等着。
  孙太后不是也等着呢吗?
  太上皇监国之后并无异议,今夜怎么忽然变卦了?
  王振思前想后,终于想到点子上了,又吓出一身冷汗。
  为了得到郕王妃。
  太上皇已经不满足于偷情了,迫切想要执掌天下,名正言顺跟郕王妃在一起。
  那岂不是捅了文官集团的肺管子!
  逼迫新帝禅位,娶新帝的老婆、自己的弟媳,那群经常把“存天理,灭人欲”挂在嘴边的文臣不跟太上皇拼命才怪!
  文死谏武死战,都是千古美名,文臣不怕死,但皇帝怕他们死呀。
  他们死了,流芳千古,骂名皇帝背。
  思及此,王振慌忙跪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没人理。
  偷眼看,太上皇已然搁笔,听他淡漠道:“不听话的,都吃了。”
  王振:“……”
  翌日早朝,秋风萧瑟,零星飘雨。
  奉天门前,朱祁镇身穿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冕旒,高坐金台之上。
  金台御座前,分列纠仪御史和锦衣卫校尉。丹陛下,御前侍卫和锦衣卫指挥使拱卫中央。御道东侧是文官队伍,从一品大员到低阶官员,由北向南排列。御道西侧,靠前的是勋贵,勋贵之后是武官队伍。科道言官位于队列最后,面向文武百官,履行检查职责。
  抬头瞧见太上皇身穿衮冕,内阁首辅陈循不由蹙眉,眉心能夹死苍蝇。
  内阁大学士高谷脸上的表情与陈循如出一辙,内阁大学士王文脚下一动,便被陈循不动声色拦住了,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商辂垂眼低头,看见了仿佛没看见。
  六部大员的涵养同样不错,与内阁一起保持沉默,其后队列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皇上还在,太上皇怎么穿上衮冕了?”
  “监国又不是皇帝,这、这不合规矩吧。”
  “也太着急了,不是说要等到皇上殡天吗?”
  “谁说不是呢!”
  在嗡嗡声中,王振手托禅位诏书,颤巍巍走到丹墀一侧,深深吸气之后朗声宣读。
  “朕闻之:皇天之命,弗庸常于有德;神器之重,必托付于圣人。昔者尧禅舜让,光被四海……”
  耐心听完所谓的禅位诏书,内大学士王文挥开首辅陈循的手,上前一步站出队列,扬声问:“商大人,此诏书由何人所拟,可曾与内阁商议?”
  商辂是内阁最年轻的大学士,科举连中三元,因资历尚浅,在内阁专门负责起草诏书,和一些重要文件。
  “不知。”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商辂保持中立,谁也别想把他拖下水。
  王文在心里骂了一声,转头看首辅陈循,见对方垂眼,又朝身后看去。
  皇上病重,太后提出让太上皇监国,内阁无异议,但做事总要有个章法,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内阁料到太上皇肯定要复位,却没想到如此着急,且以这种直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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