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如梦初醒,原来他与母亲都一样,后半生都在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再想起祝清昨日说的那番话,只觉心口顿痛。
  他吸了口气,压下心中诸多痛思,绕过簌簌响动的珠帘,看见了病榻上的李氏。
  床幔垂落,挡住了屋子里不多光线,昏暗朦胧的,只瞧见李氏的投影落在床幔上,形容枯骨的病影。
  侍女搬来圆凳,摆在病榻边上,冯怀鹤撩袍落座,疏离地唤了声‘母亲’。
  “我以为你不来了……”李氏拿起帕子压住嘴唇,猛咳几声,侍女忙倒来热水,喂给她喝。
  “至简,”李氏喝过水顺了顺气,说话的力气足了些许,“以前……”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冯至简抬起眼,看着床幔上李氏的病影,“我知道缠绵病榻的日子有多痛不欲生。母亲此次一去,会是解脱。”
  言罢,冯至简起身,朝病榻作揖:“您只说见我一面,如今也见到了。儿子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身后的李氏突然尖声大喊:“至简!”
  冯至简脚步一停,转过身去。
  见李氏枯白的手指抓开床幔,探出半个身子,悲惶地望着他:“冯如令已经发现了他,我千辛万苦求敬万道士请你来,是想请你……”
  “闭嘴!”冯至简双手倏地握紧成拳。
  这一生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一个是祝清,一个是李氏。
  她们都在弥留之际,千辛万苦地与他见上一面,只为求他救一救别人。
  冯至简笑了,气笑的。
  干脆他不要叫至简了,什么大道至简?
  他该叫至极才对,可笑至极!
  作者有话说:
  ----------------------
  从今天开始,冯至简,不,冯至极,将开始不当人!
  我终于铺垫完了,我要开始走高能了!并且我将开始日更,嗯哼,走高能以后,每晚21点,要准时来看最新版哦「暗示.jpg」[求你了]
  第27章
  他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眼中闪过锋芒的肃杀:“你还敢让我救他,当年如果不是你忙着与他私会,如何能将我弄丢?父亲因为他,用药把你折磨成这副样子,你竟还不知悔悟?”
  李氏干裂的嘴唇微张,形容枯槁的病态面容,惊愕又茫然。
  虽然她与儿子关系疏离,但是记忆中她这个儿子一贯是温柔和蔼的,何曾用如此冲的语气对过她?
  冯至简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沉下气来,冷冷盯着李氏道:“我不会救任何人,但我念在您的生恩,会赏他在死前见一见您的尸骨。”
  说完他迈步离去,任由李氏再怎么喊叫,他都不曾回身。
  本以为在李氏那儿就够生气了,没曾想一出门,冯至简心中更是窝火。
  因为他刚走到青竹林下,不远处的月洞门外,迎上来一个家丁队他道:“冯公子,府中有客,找您的,他说他叫张隐,来自岭南,是来向公子求学的。”
  冯至简脚步一顿,目光阴寒地看着家丁:“你说谁?”
  “张、张隐……”家丁被他看得低下头。
  冯至简把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家丁听着,暗暗捏了一把汗。
  “他在哪?”
  “就、就在前院花厅。”
  冯至简迈步而去。
  绕过花草掩映的后宅,前院的花厅前静默立着几个侍女。
  冯至简跨进花厅的门槛,就见张隐穿着灰白色的胡服,腕袖处沾了几点黑墨。目光平静而温和,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正跟倒茶的侍女不知说了什么,哄得侍女言笑晏晏。
  侍女一抬眼,瞧见冯怀鹤进来,忙收起笑容,诚惶诚恐地请了个安便匆匆离去。
  张隐跟着起身,朝冯怀鹤拱手作揖,道:“您便是怀鹤先生吧?”
  冯怀鹤没说话,缓步走到高堂上,径自坐下,冷淡的眼睛自上而下的,轻蔑地瞥过张隐。
  张隐面向他,又是弯腰一礼,温声道:“小生以前便听闻过先生身为谋士奇才的威名,此次来长安,便是想向先生您求学,抑或者做一个门客。希望能得您的教习,也做个能为天下效力的谋士。”
  冯怀鹤一面把玩着一只碧玉的小茶盏,一面睥睨着张隐仔细回想,上辈子,有张隐来求学的这件事吗?
  他为何不记得?
  深藏的记忆里,似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在前世,冯怀鹤惯会委曲求全,明明心里不愿意,却还是答应了母亲李氏救她的情郎,也帮她找一找被情郎带走的女儿。
  从李氏那儿出来后,他听下人通传,有个叫张隐的岭南人求见他,想来做他的门生。
  他当时因为李氏而心中怅然,闷堵不快,摆摆手只说了不见。
  转念又觉着拒绝得是不是太刚硬,容易惹人伤心,便又补了一句:“我此生只收一个门生,既已收了祝清,便不会再收旁人,叫他回去罢。”
  那时登门拜访的来客有许许多多,有请他帮忙只谋一件事的,也有请他解惑迷局的,更多有带着重金来收他辅佐的。
  来客太多,冯怀鹤不会特意记得谁,张隐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也慢慢消失在了记忆中。
  难怪后来收到祝清说要成亲的家书时,他觉得张隐的名字有点儿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冯怀鹤觉得命运有些荒谬,兜兜转转,竟然又回来了。
  现在的张隐应该只有十九岁,尚未及冠取字,是个很年轻的儿郎,亦有着年轻人无畏勇猛的心性。
  只见他高高挺起胸脯:“我在岭南,从小便开始读书写字。八岁就能背诗,十岁能写文章,十五岁能论岭南事。先生若是肯收我,我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冯怀鹤抿唇听了,却是沉默不语,空气安静下来,常人到此时都怕会被拒绝而惶惶不安,可张隐依然自信,双眼放光,昂首挺胸。
  冯怀鹤看着,只觉他像一只打鸣打得最洪亮的大公鸡,天真的以为太阳是在他鸣叫后才敢冒头的,也像初生的牛犊,会单纯到跟老虎的崽崽做朋友。
  少年心性,有勇无谋,不知天地为何物。
  冯怀鹤冷笑出声,挑眉看着张隐:“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瞧得上你的才能?”
  张隐没想到他语气会如此冲,犹豫下来:“这……”
  冯怀鹤扫他一眼,“你走吧,我不打算收门生。”
  “可……”
  “细想一番,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冯怀鹤慢悠悠放下手里的碧玉茶盏,似笑非笑道:“三日之内,你找个人成亲。”
  “啊?”张隐愣住了:“这……如今时局动乱,恐怕不是成亲的好时候。”
  冯怀鹤心中讥讽。
  现在他倒是知道时局动乱不宜成亲,怎么前世却又哄得祝清嫁给了他?
  冯怀鹤不愿多说,拂袖起身:“你若不愿,就走吧。”
  张隐叹了口气。
  他曾经也是岭南的贵公子,自也有贵人的一番气性,冯怀鹤话说到此,他也没再坚持。
  只规规矩矩道谢回礼后,便要走。
  “慢着,”冯怀鹤冲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喊一声。
  张隐疑惑地旋过身来。
  冯怀鹤迈步下堂,来到他身边,如传闻中那般温和一笑,好似关怀地拍了拍张隐的肩膀问道:“求学不成,你之后打算去哪里?”
  张隐不设防备,笑道:“我来京时,有一户人家帮过我,我昨日卖字画换了些银钱,打算回这户人家报一报恩情。随后便打算去晋国吧。”
  果然与前世一般,他去晋国,辅佐李存勖,之后,祝清也会去晋阳遇见他。
  即使现在的祝清是来自月球的,事态轨迹也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难怪祝清三番两次试探辞工的事。是想跟张隐去晋阳吧?
  冯怀鹤不漏破绽地笑道:“我见你有才,可赠你一些盘缠。我虽不收门生,但,我有一人可举荐你去辅佐,也不必你千里迢迢去晋阳,人生地不熟。”
  张隐:“辅佐谁?”
  冯怀鹤微微眯眼,“朱温。”
  张隐眼睛明亮:“果真?”
  看着他单纯不设防的笑容,冯怀鹤心道,初入世态的公子哥都是这样,没疑心,没防备,仅凭借传闻中对某人的了解,便可以轻易相信。
  也难怪他前世辛苦一生,都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谋士。却不知李存勖为何一直用他?
  “那先生……”
  “你放心,等你去了那户人家回来,你只管找我府中的管事,他会为你安排。届时,你带上我的举荐信,去找朱温便可。虽然都说此人酷戾,但他实则有一番勇谋,再等几个月,他就会投诚向唐朝廷。”
  为了让张隐放心,冯怀鹤循循善诱:“若是你信不过我,你可观望几月,看看是否如我所说一般。”
  “倒不是信不过先生,只是不知,先生为何帮我?”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