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一刻忘了暗室,忘了领导的诸多缺点,只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情,祝清一面往外走一面道:“我去给你找大夫。”
  “不用!”
  冯怀鹤情急,用力拉住她的手。
  感到掌心里包裹住的温暖柔软,冯怀鹤怔愣住。
  他想过很多次,很多场景,会在什么样的时刻拉住她的手可绝对没想到是在他如此狼狈的事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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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冯怀鹤想过很多次,很多场景,会在什么样的时刻拉住她的手,可绝对没想到是在他如此狼狈的事后。
  目光下移,冯怀鹤宽大的手掌,几乎将祝清白腻的手指完全笼罩住,麦色的肌肤与她的白皙对比鲜明,宛如一片白梨花落在黄土地中。
  柔弱无骨,温温暖暖。
  冯怀鹤抿唇,眸色幽深。
  被他包裹住的手指无比灼热,祝清连忙缩手,依然能感觉到指尖残留的温度,她用力擦了擦裙边,仿佛这样就能擦拭掉那一阵莫名的酥热。
  冯怀鹤不动声色,移开视线,“你回去罢。”
  “那你……”祝清忧虑地看向他脊背的伤。
  “无妨。”冯怀鹤道:“我自会上药。”
  “好吧。”
  祝清默默走开,跨出门槛时,想要最后看一眼冯怀鹤,她立在门廊下回头,却陷入一双幽深的眼睛里。
  他一直在深深注视她。
  祝清的心狠狠一跳,这种眼神让她恨不能当场就掉头走人,但冯如令还在幕府外等着她传话呢。
  她咬牙,耐下性子道:“你爹还在幕府外面等着,想求你回家一趟。他带了许多文墨坊的东西,应该是送给你的。你真的不去?”
  “不去。”
  祝清站在门边,想了一会儿,道:“其实在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梦里,如果我娘到了这种地步……”
  她前一日收到保险单,第二日就被人溺死,而她清楚,家里要重新盖个大房子,然后给弟弟娶个媳妇儿。
  究竟是谁杀了她,祝清一直自欺欺人不愿意深想的问题,此时再也不得不面对。
  她释然地笑了一下,“我觉得我也和你一样,不会去看她。”
  晚风从门外吹进来,桌上的书页与她的裙边同时飞起,霞光一色,晚云低垂,微声中,冯怀鹤端详着她的笑容,心神稍动。
  看来在那个叫月球的地方,她过得并不幸福,他手指难耐地动了动,恨不能起身去抱一抱她,柔声安抚。
  或许他们都一样,水深火热,日日煎熬。
  “但是你和我也不太一样啊,”祝清抬头望过来,眼睛明亮:“你姐姐们的事,其实怪不得你母亲。三纲五常,她只是不敢反抗你父亲。”
  她说:“她没什么错,所以,你其实可以去看看她。”
  冯怀鹤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后背的鞭痕,更加剧烈地疼了起来。
  他抿唇不语,低眼看着地板上一道一道的纹路。
  最后一丝霞光都落入天际,夜晚沉下来,祝清没有再留,“你好好考虑。”
  说完,她转身离去。
  冯怀鹤抬头,从圆月窗望出去,看见石龛光下她渐行渐远,朦胧的倩影像早雾下的一朵花。
  -
  擦黑的夜空悬挂着一弯新月,已经入夜,祝清和祝飞川才驾着牛车回家。
  清溪村的田间小路边,蛐蛐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家门口那条河流里,传来阵阵蛙声。
  推门进堂屋,祝正扬和聂贞夫妻俩围坐桌边,桌上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聂贞在做绣活儿,祝正扬在一旁削木箭,夫妻偶尔说两句小话。
  听见推门声,聂贞抬起头来,温婉一笑:“卿卿回来了?”
  祝正扬也回过头来,担忧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就是新任判官,有许多手生的事,这才晚了。”祝清对掌书记院发生的事只字不提。
  她坐到嫂嫂身边,嫂嫂把绣品放回篮子里,就要起身:“我去热一热饭菜。”
  “嫂子您歇着,我去吧。”祝飞川一溜烟出了去。
  祝正扬给祝清倒一碗水,说:“我今日打猎时看好了一处适合隐居的地方。那儿一处山洞,口子小,进去后却很宽敞,在里头搭建棚屋,足够咱们一家子住了。待我去投军,你们一家便躲进去住。”
  祝正扬滔滔不绝地给祝清讲述那个山洞,虽然远了一些,但距离水源很近,周围还有荒地,悄悄开垦种一些蔬菜,再布置一些陷阱抓些猎物,养几只鸡,足以活下去。
  但祝清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她心中有其他的打算。
  这时,祝飞川热好了饭菜,端进屋,顺便把祝清的药热好了递给她。
  祝清一面扒饭,一面认真道:“大哥说要去投军,可想好了投哪处的军?”
  祝正扬沉思:“上次说的,就投黄巢吧。”
  祝飞川说:“大哥三思,黄巢如今是反贼?”
  大哥没说话。
  祝清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看着祝正扬认真说:“大哥如果要投军,我有一路建议。大哥不若往北边走,投入晋国李克用麾下。”
  “晋国?”祝正扬皱眉。
  当今大唐分裂,祝正扬不知道具体分裂成什么行势,祝清是如何得知?
  祝飞川和聂贞也都疑惑地看着她。
  祝清跟着道:“李克用是武将之才,他有一个儿子李存勖,也是骁勇善战。且与黄巢、朱温相比,李存勖仁厚得多。若能得到他的重用,他可善待我们家人。”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祝正扬怀疑。
  祝清甩锅:“听冯怀鹤说的。”
  “又是他?”祝飞川见怪不怪了,继续低头扒饭。
  聂贞插了句嘴:“可是,我们没有个门路,也没有人引荐,如何能认识李克用?”
  祝清说:“我有办法。届时,我去做李存勖的谋士,努力得他重用,争取让他善待你们。我们举家搬去晋国,大哥从军,我从文,二哥可做军医。如此一来,我们一家不必忍受颠沛分别之苦。”
  聂贞听着听着,不由得神往起来。
  她无法阻止祝正扬投军,可她也不想跟他分离,如果有的选,她自然要选择能在一起的地方。
  她侧目,期待地看着祝正扬。
  祝正扬暗中牵过她的手,细细抚着手背安抚,对祝清说:“我不想让你去冒险。你不是已经放弃了谋士之路么,你……”
  祝清:“大哥,想要一家紧密部分,不可能只靠你一个人。”
  “哥你也太迂刻了,”祝飞川附和道:“卿卿说得没错,我们姊妹共同努力,才能长久嘛!”
  他想着,又说:“不过我得走商,不能跟你们待在晋国。我偶尔路过的时候,可以去看看你们。”
  心中想,如果卿卿和兄长们都效力于晋国的话,他日后走商货时,可对晋国便宜一些。
  “可我还是不想让你冒险,”祝正扬纠结地看着祝清:“去晋国可以,但谋士不行。”
  祝清可怜巴巴看着他:“可我就是想做谋士呀,大哥肯定不想我再绝食一次的吧?”
  “……”
  聂贞低低笑出来,扯了扯祝正扬的袖子。
  “唉,”祝正扬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叹一声,“好吧,都依你。”
  到底不想看她再绝食了,上回他心疼得睡不着。
  “如此,如果休战,我还能回去看看你嫂嫂和满满。”祝正扬不舍道。
  只是,他担忧道:“你拿了田令孜如此多的东西,还能辞工走掉吗?”
  祝清:“能的。我已经跟冯怀鹤说了辞工,等他同意,我便可离开幕府。”
  祝飞川:“我觉得冯怀鹤肯定会答应的,而且还会帮着卿卿离开幕府。小时候,他就喜欢跟卿卿玩。念着儿时的情分,他不会不帮吧?”
  祝清没说话,她心中其实有些拿不定主意。
  今日她试探提起辞工的事,冯怀鹤的反应,不像是会帮忙的样子。
  这时,祝飞川继续说:“等我准备完屯粮的事儿,我送你们一程。也好看你们搬在哪里,日后行商时去看看你们。”
  祝清压下思绪,不让家人担忧,对冯怀鹤反应只字不提,只道:“那就这么定了,等我辞工,我们一家搬去晋国!”
  就算乱世颠沛,她也要和家人永远待在一起!
  -
  次日清早,冯怀鹤早早回到冯府。
  不知隔了几十年,再回到这个家,哪怕是活过百岁被岁月沉淀过,可当踏足庭院,看着那些小花小草,熟悉的假山亭台,冯怀鹤的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他穿过月洞门,到了内宅李氏的院子。
  院里有一潭小泉,泉边种植一丛青竹,竹叶掩映下,泉水清澈,隐约可见鲤鱼嬉戏。
  冯怀鹤径直推开李氏的房门。
  李氏已经病了很多年,屋子里沉浸了多年的药味儿,冯怀鹤一进门,药味儿扑面而来,他瞬时宛如梦回上辈子,那缠绵病榻痛不欲生的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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