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在辫子上绑了许多小铃铛,一步一响,有不属于她的灵动。
  辜行止仰头淡淡地听着。
  铃铛声渐行渐远,周围空寂得吓人。
  辜行止不知自己应做些什么,抬起惨白的手,指尖不慎碰到床头的铃铛,下意识收回,垂首面对着发出铃铛声的位置似透过白布死死盯着。
  门外没有人回来,雪聆已经走了。
  辜行止坐起身,抚着脖颈上的项圈,蹙眉扯了下。
  扯不掉。
  雪聆背着一背篓的草鞋和精美小花篮,便宜卖给了街市尾专收的商贩,收了一吊钱。
  她收好钱,正欲背上背篓离开,低下的头尚未抬起,头顶忽想起一道声音。
  “姑娘。”
  雪聆下意识抬头,看清眼前人后遽尔一怔。
  是辜行止身边的侍卫,她记得似乎叫什么……暮山。
  雪聆记起他的名后回神,被厚发遮挡的眼悄悄打量周围不知何时被疏散的人,心咯噔一声,以为辜行止在她这儿的事被发现了。
  她刚想跪地求饶,暮山先开口安抚。
  “姑娘不要害怕,在下来找姑娘是有事相问。”
  雪聆刚跪下,还没出口的话遽尔落喉心,紧张捏着背篓话音轻颤陡转,“怎、怎么了?要买小花篮还是草鞋,今日已经卖完了,若还想要只得再等几日了。”
  暮山摇头道:“姑娘误会了,我并非要买草鞋,而是方才见姑娘在此,还想问问姑娘我家主子的事。”
  辜行止失踪之事并未在倴城传开,那日高调而来,当天夜里失踪后第二日便对外宣称生病了。
  京城里的陛下还派人送来了许多奇珍药物,让他好生修养待病好后再入京。
  旁人皆当辜行止真病了,雪聆却是知情者,甚至当事者还被她骗着养在房中,心虚再度油然而生。
  暮山见刚说出此话,眼前不起眼的女人忽然垂怯弱地抖着肩膀,一副惧怕的姿态。
  莫不是还在因上次而害怕?
  暮山皱眉,不禁为自己找上她而感到浪费时间。
  这女子就是没见过世面的普通农女,上次又惊扰了主子的轿辇,差点被当成刺客斩杀,都已过去好几日了,竟还是这般怯弱怕死的模样,怎可能有主子的消息,而不告知?
  暮山厌恶贪生怕死之辈,可既已经来了,他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在下想问问姑娘,那夜里可有见过我家主子?若有,在下必有重金酬谢。”
  听见重金酬谢,雪聆心意一动,差点就要将辜行止在她房中之事告知他,幸而及时支吾下才压下。
  “没、没有,我那夜和你一起去见的知府大人,之后我回去埋了狗就回去了,没、没见过。”
  雪聆话毕又飞快小声补充,“也没告诉别人。”
  暮山也不知她的话是真是假,还是害怕惹上麻烦,先拿出一袋银子放在雪聆面前。
  雪聆从未见过如此鼓囊的钱袋子,眼都直了,完全挪不开。
  暮山道:“若姑娘有我家主子的消息,无论大小,只要有用,都可拿走这袋银子。”
  雪聆心动了,刚想编个假消息,又听见暮山语气不大,很平静的又道。
  “在下只听真,若有假话骗取钱财,姑娘应知晓在下并非是什么好人。”
  “没、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雪聆不敢编谎言骗他,怕有命得无命花。
  “当真没有?”
  “没、没见过。”
  暮山用剑挑起钱袋,暗思主子既杀了刺客,怎会凭空消失?
  究竟是还有别的刺客,还是主子受伤,怕被那些人发现,现藏在何处疗伤?
  “多谢姑娘,方才所言在我主子没寻到之前仍旧有效,姑娘可随时前来寻我。”暮山冲她握剑抱拳。
  雪聆不敢抬头让贪婪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着的钱袋上,怯弱地点了点头。
  暮山带着人离开了此处。
  雪聆在原地坐了许久,遗憾开始蔓延四肢。
  若是辜行止晚些时候闯进她的院子,亦或暮山早些拿钱来,那袋银子说不定早就是她的了。
  可惜了。银子和命,她觉得命也重要。
  雪聆如丢钱般自哀自怨地叹了几息,背上背篓出了深巷。
  她趁时辰尚早,又去书院做活儿。
  下了几日的暴雨,前不久刚掏过的荷花池水面清澈,几朵嫩生生的荷花苞傲然探头,书声朗朗地混着春日蝉鸣使人有昏昏欲睡的恍然。
  上次晒的书又潮了,雪聆在后竹林晒书。
  她尖耳听着外面的读书声,也跟着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本书跟着磕磕绊绊小声念着。
  柳昌农来换书时恰好见她坐在木杌上,摇头晃脑捧着书读。
  只是她不识字,书拿反了也不知,鹦鹉学语般跟着书生们有样学样。
  柳昌农不觉失笑。
  雪聆听见很轻的嗤声下意识转头,看见不远处握拳掩唇,眉眼含笑的青年,头皮一阵发麻,火烧双颊,恨不得当场寻个洞钻进去。
  她被发现了。
  他会不会嘲笑她?
  雪聆僵在原地看着朝自己踱步而来的年轻夫子,素日藏在厚发下的柳眉厌眼也忘记遮挡,立在明媚春光下仿佛阴暗角落里滋生出的不起眼霉斑。
  柳昌农止步于她面前,没指责她做事不认真,反而凝着她的眉眼半晌,道:“雪娘子的眉眼生得很特殊。”
  雪聆误以为他被吓到了,自卑瞬间揪住她的心脏,仓惶地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然柳昌农接下来的一句话,令她呼吸一滞。
  她听见他说:“雪娘子长眉细眸,体悟世间万象,空虚而不实,厌世而有光,很独特。”
  雪聆听不懂他文绉绉地念着什么,但听出来他似乎在夸赞她。
  从来都只有人说她命不好,又生了一副尖酸刻薄的脸,身上没有活气儿,哪怕笑着也阴森森的,死寂得像女鬼。
  第一次被人夸,雪聆手足无措,茫然得像孩子般揪着衣摆。
  而柳昌农却已经将目光投向她手中攥着的那本书,歪头打量后笑道:“雪娘子书拿反了。”
  反、反了……
  雪聆手忙脚乱地转过书,想用什么掩盖震耳欲聋的心跳,结果弄巧成拙书落在了地上。
  她心跳骤然一滞,呼吸慢下了。
  作者有话说:
  养狗注意须知:狗的鼻子非常灵敏,认主后将会对主人有一定的占有欲,请勿在外面和其他狗狗玩耍,就算玩耍,回家请清理好气味,一旦被发现……
  第9章 盯盯
  柳昌农弯腰拾起书,放在石板上晒春日,转身见她阴沉沉地杵立在原地,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以为她搬书累了,他温声安慰:“今日多谢雪娘子,余下的我自己来便是。”
  雪聆埋下的头点了点,步伐僵硬地朝前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的柳昌农似想起什么,忽而开口:“书晒得很好,雪娘子也是很好的人。”
  雪聆紧揪的心终于松开了,转头对他一笑,然后又垂着头疾步匆匆地离去。
  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的小书童诧异回首看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小永。”
  书童收回目光,走到柳昌农身边好奇问:“郎君,你与那娘子说了什么?”
  柳昌农摇摇头:“没什么。”
  小书童‘哦’了声,又道:“那狗的墓我刚找了,也找到主人了。”
  柳昌农翻着书,头也没回:“我已知晓。”
  小书童想到刚过去的年轻娘子,咽下了话,也跟着一起整理书籍。
  从书院归家的路上,雪聆在田埂上摘了不少的野花,而这一切的好心情却在门口外鬼鬼祟祟站了个人而荡然无存。
  饶钟在外守了莫约有两个时辰,一直不见有人归来,不禁怀疑雪聆是不是知道他要来,所以在外面躲着,正想着要不要砸门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好东西,身后忽然响起女人阴沉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
  饶钟被吓得激灵,回头看见身后不知何时回来的雪聆,脸色登时变得不好,嘴里说了几句不干净的话。
  雪聆死死盯着他:“你在看什么?”
  往日饶钟骂她,她或多或少会还嘴,今日却一改反常态抓着问他在看什么。
  饶钟不悦回道:“看什么?看你是不是偷偷养汉子,和你那丧门星娘一样不知廉耻。”
  雪聆的脸白了些,倒不是因为他连着娘一起骂,而是听见他说养汉子。
  辜行止在屋里,所以饶钟何时来的?看没看见屋内的人?
  她思绪万千,饶钟下一句话将她的思绪打断,高悬的心缓缓落下去。
  “这月的钱何时给,我爹都宽限你好几日了。”饶钟不耐烦地催她。
  雪聆听他话中之意分明没见过辜行止,乱跳的心缓缓落下,捏着背篓带道:“我不给你,只给二叔。”
  爹是她求二叔借的钱埋葬的,而钱给饶钟,他只会拿去赌,倒头来二叔还不承认她还了,这些年利滚利,已达到了她这辈子说不定都还不起的天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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