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室光华,萧恪心里对裴家的安排已有了数。
之前他将裴瑛安置在将军府,自己随意进出,终究不合规矩。
他如松柏挺立在屏风前,凝目望向屏风后的女子:“恪问裴家六娘安。”
屏风后的声音随之如铃音传来:“圣辉王殿下金安。”
萧恪这才移步坐到案前。
裴瑛将刚煮沸的茶饮斟了杯,示意榆芝上前给萧恪奉茶。
茶汤叮咚,萧恪开门见山:“听裴公说六娘想要见本王一面,可是对本王仍有疑虑?
裴瑛舀茶的长勺微微停顿,继而噙起一丝无奈笑意:“王爷一早就替六娘选好了既定去路,笃定我必会入君彀中,如今你我各得其所,我对此并无甚么疑虑。”
“彼此彼此,六娘也不遑多让。”萧恪神色坦然,反过来同她强调:“但六娘明白此间利害攸关就好,今日过后,本王会命人尽快将三书六礼一事提上日程,莫要让本王再在此事上多费心思。”
不料裴瑛并不生气,只低头盈然一笑:“王爷心思,看来六娘猜对了。”
“哦?”萧恪听见这话不住微微皱眉,他并不喜欢别人随意揣度他的内心。
裴瑛似是不觉,只语声温软:“家中长辈疼我,想着我祖母还未到建康,而我又才刚刚退亲,便想缓一缓再和王爷议亲,但六娘知道王爷不会允许,今日听王爷意思,果然如此。”
萧恪神色稍稍缓和了些,端起杯盏浅饮了两口茶,“六娘知道就好,大局已定,你勿用再做他想,不自量力,本王能强夺你,亦能踏平司州裴氏。”
裴瑛心房震颤,心有戚戚。
萧恪观她神情,便知她已懂其中利害,他之霹雳手段。
“六娘明白,此事迟几日早两日并无分别。”裴瑛心随念转,“六娘只是有些好奇,不知当不当问?”
“但讲无妨。”
裴瑛眉睫轻颤,忽而抬头望向前方:“王爷如何到现在才想着娶亲?”
裴昂也问过这话,但今日萧恪的答案却又不同,只听他傲然轻笑:“因为先前无人可与本王相配,而六娘你出现的时机很巧,身份又刚好合适,王妃之位便当属意你。”
裴瑛试图理解他的话中之意,“王爷是说,圣辉王妃的的位子本就是待价藏珠,但高门世家女子很多,而我正好还有一个厉害的祖父,所以才能有幸入得王爷的青眼?”
“不错。”
裴瑛确认了此事,干脆直白问他:“那王爷同我成亲后,是想将我束之内院高阁,还是要与我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裴瑛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萧恪不是没听过裴六娘与谢四郎之间的事,知道她与谢渊青梅竹马,是她接受不了谢渊的背叛才要退亲,并不意味着她心中对旧爱已断情。
他是对裴瑛无心,也对女人寡欲,但既属于他的东西,他可以选择碰也可以选择不碰,但她想要为旧时感情守心守贞,就未免就有点太荒谬。
萧恪握了握拳,心中隐隐不很舒服,声音冷淡:“这种问题六娘不当问。”
不想裴瑛却说:“六娘知道和王爷的这桩婚事,全然是利益交换所致,但于我裴瑛而言,我并不想只当王爷内院里墙上的一幅画儿,成为一个没有喜怒哀乐的人,我是想要同未来的夫君日日携手同行的。”
萧恪罕见地,产生了一刹那的错愕。
沉默了片刻,萧恪方承诺她:“本王既娶你为妻,自是不会让你受委屈,更遑论独守空闺,我会与王妃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能够得到这个答案,裴瑛暂且安心。
片刻后,她反过来问萧恪:“ 那王爷对六娘,可有什么要求?”
“本王相信裴氏女可以当好圣辉王妃。”
裴瑛便不在多言,只抬手吩咐两名侍女:“却屏吧。”
萧恪便知道,裴瑛这是已正式同意嫁他。
绿竹和榆芝得到指令,随即上前撤掉了挡在中间的那架水墨屏风。
没了阻隔,坐在屏风两侧的人忽而同时抬头。
二人四目相接,时光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
一袭翠烟带水及膝百褶纱裙,一襟明紫宽袖锦绣华服,于客室内一左一右端然对坐。
裴瑛忽然想到祖父评价萧恪的那句,圣辉王萧辉之是个性子矜贵冷漠的男人,今日第三次得见,她便深有其感。
而萧恪不知为何,忽然就很清晰地记起他前几次见她的情景。
在渡口初次见到裴瑛,那时的她忧伤哀婉。
后来别院详谈,他窥探到她的慧黠如狐,孤注一掷。
但此刻的她,却是明丽柔婉,潋滟生辉。
好似心有灵犀,两人双双起身。
而后,萧恪就瞧见裴瑛朝她走了过来。
她停在他身前两步,温婉端庄,盈盈施礼:“裴氏六娘见过圣辉王殿下。”
萧恪示意她不必多礼,而后同她说:“明日本王会进宫请一道赐婚圣旨。”
皇家赐婚,是恩荣,也是勒令。
果然如同萧恪所言,若她没有按照萧恪所预想的去做选择,她最终等来的,应当也是一道强娶她的圣旨。
现在这样,至少让裴家和她都体面不少。
裴瑛忽感庆幸,继而落落大方的回应他:“谢王爷,但凭王爷做主。”
萧恪凝望着眼前的裴瑛,明媚清丽,端庄淑雅,不惊不惧,不愧为名门之女,确实可为他的王妃。
第10章 10 不甘 他无力辩驳,却心有不甘。……
隔日赐婚圣旨就下达到了裴府,裴元领着裴瑛及府中众人接旨。
当天子近侍传旨官宣读到圣辉王萧恪与裴氏女裴瑛姻缘缔结,良缘天定时,跪地接旨的裴瑛仍有片刻的恍惚。
光阴漫漫,她曾当了十多年的谢渊未婚妻,然而就在瓜熟蒂落之时,转瞬间她却要成为另外一个人的妻子,而这人对她来说,不过才见过几面。
但不知为何,她并不忐忑。
裴瑛想,也许是因为摆脱掉谢渊带给她的绝望境地后,她寻找到了尚能挣扎的一隙,尽管前路不明,却让她感觉自己对未来或许还能有所期盼。
这种幽微感知蔓延在裴瑛的脑海里,令她心中和萧恪之间的纤弱红线,在若有若无地联结跳动起来。
大伯父带着裴瑛领了旨谢恩。
天子之令,一言九鼎,不得违抗。
她和萧恪的婚姻,至此一锤定音。
萧恪虽说是异姓王,但圣辉王地位犹在诸王之上。因此随着赐婚圣旨降下,宫中的各种赏赐也络绎不绝地先后抬进了裴府。
圣辉王府更是连日恩赏不断,浩繁纷呈,让人应接不暇。
瞧着府中堆积如山的赏赐,裴瑛切实体会到了和簪缨大族结亲的各种不同来。
圣辉王娶亲按规制超越皇室亲王和诸侯,重恩威赏赐,声势浩大,世家大族则更看重繁文缛节,两族来往绵密亲厚。
裴元暗暗叹气,其实裴家并不缺这些御赐之物,作为底蕴厚重的北方望族,他内心自然更属意谢氏,但侄女的决然,父亲的默许,他也只能任由事情如此发展。
他也明白,谢家虽家世清贵,门户更登对,但从谢航令谢渊纳妾和此次退亲一事可知,谢航从来都是个以家族利益为先的人,指不定哪一天侄女会再次被牺牲。
就连此次裴瑛和圣辉王许婚,谢航并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相反还大大方方恭贺了他。
因为父亲裴昂从中斡旋,如他所愿,谢家并未与裴家真正成为敌对。
裴元又想,圣辉王手段是激烈了些,但目的达到之后,从赐婚之事到婚嫁聘娶一应礼节,也都规行矩步地准备进行中,给足了他裴家尊重脸面。
如此,裴元心下也已释然。
但这其中,最不能释然的人当属谢渊。
在他眼里,从裴瑛南归建康那日,萧恪前来夺亲开始,自己和裴瑛的亲事便急转直下,直到父亲断然选择和裴氏退亲,他都不明白事情如何会演变成现今这般?
他一直想去找裴瑛问个明白,可却屡屡被父亲和裴家人阻拦。明明那日他言辞恳切,裴瑛都几乎愿意原谅自己,同意和自己牵手同行,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和她共结连理……
可为何到了今日,她却即将要成为别人的妻子?
谢渊去问母亲,不想庾吉妃却正在和父亲争吵。庾吉妃心疼儿子为伊消得人憔悴,斥责丈夫不该不经她和儿子同意,就答应裴家退亲。
但谢航的两句话,却令谢渊彻底受到了打击。
庾吉妃和谢航争红了眼,谢航看爱妻为儿子快急出了病来,无奈只能同她说了心里话。
谢航说,昨日他为利益计,不得不让谢渊纳妾,令六娘委曲求全在先,今日他为利益计,却是在极力争取六娘不得之下,不得已而为之的结果。
庾吉妃不信,谢航反问她,“难道你去找六娘之时,她没跟你一再拒绝过?裴公可是再三跟我强调,这次是否退亲,仅仅只跟从孙女的意愿,难道这意思还不明显?六娘根本不愿意嫁给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