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大将军!”那骑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无比铿锵的穿透战场的风雪——
  “鹰愁涧……莫望将军得手了!南洺粮草……被焚!火光冲天!”
  “轰!”
  陆庭松眼中骤然爆发出慑人的亮光,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开战以来的第一丝波澜。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伴随他多年的佩剑,“锃”的一声清越剑鸣,竟一时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陆庭松挥剑直指前方混乱的南洺军阵,运足内力,声音如同洪钟巨吕,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
  “将士们!莫望将军已奇袭成功,断敌粮道!南洹军心已乱!随我杀——!”
  “杀——!”
  “杀啊——!”
  盾阵猛然散开,长枪兵挺枪突前,弓弩手进行最后的抛射掩护,而两翼待机已久的骑兵则狠狠地楔入开始出现骚动和恐慌的南洹军阵!
  “粮草被烧了!”
  “快跑啊!”
  退却之意如同瘟疫般在南洹军中飞速蔓延。后方不稳的消息摧毁了他们的斗志。原本凶悍的南洹骑兵开始不知所措,步兵阵列更是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挛鞮顿暴跳如雷,连斩数名溃兵也无法阻止败势的形成。
  兵败如山倒。
  大戠军队气势如虹,乘胜追击。雪原之上,溃败的南洹士兵丢盔弃甲,狼奔豕突。
  鲜血不断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形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猩红图案。残破的旗帜、丢弃的兵刃、倒毙的战马和层层叠叠的尸体,遍布整个缇雅草甸。
  当夕阳终于勉强穿透厚重如铅的云层,将一抹凄艳而黯淡的残红投射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雪原上时,震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寒风的呜咽。
  缇雅草甸之战,以大戠军队的惨胜告终。南洹主力遭受重创,挛鞮顿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率领部分残部向着耿山深处仓皇溃逃。
  风雪不知在何时已经变小,只剩下零星的雪沫在空中飘洒,仿佛苍天也不忍再看,用最后一点洁白掩盖这满目疮痍。
  战场上弥漫着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腥甜气味,那是鲜血、硝烟、以及某种内脏破裂的腐烂气息,吸入肺中,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腥臭。
  陆庭松勒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坡地上,俯瞰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胜利的喜悦并未在他脸上停留多久,甚至未曾真正浮现,便被巨大的悲悯和沉重的疲惫所取代。目光所及,尽是阵亡将士的遗体。
  一些尚未断气的伤兵在尸堆中微弱地呻吟、挣扎,但更多的人,已经永远沉默。秃鹫和乌鸦开始在战场上空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清点伤亡,全力救治伤员,收拢阵亡将士遗体,仔细辨认,登记造册。”
  陆庭松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可他并未转身离去,目光依旧扫视着战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将军,”副将策马靠近,他的铠甲上也满是血污,脸上带着悲戚,声音沉重地禀报。
  “初步清点,我军……阵亡逾五千,伤者不计其数,许多重伤者恐怕……南洹军遗尸估计超过八千,俘获千余人。另外……”
  副将顿了顿,声音更低,“莫望将军所部……尚未有消息传回。派往北麓方向的斥候,也只发现了一些激烈战斗的痕迹和……部分我军将士的遗体。”
  陆庭松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伤亡数字虽然触目惊心,但尚在预估之内。可莫望及其三千死士的下落,才是他心头最沉的忧虑。
  奇袭粮道,纵然成功,在敌人的腹地也必是经历了一场惨烈无比的血战,能够生还的可能性……他不敢细想。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那气味直冲脑海,让他一阵眩晕。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更裹挟着冷意:
  “加派斥候,扩大搜索范围,沿着北麓至鹰愁涧一线,仔细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厚葬阵亡将士,无论是我们的,还是南洹的,都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终究都是抛尸异乡的可怜人。
  “是!”副将领命而去。
  夜幕缓缓降临,士兵们点燃了火把,似点点鬼火,照亮亡魂归家的路。
  哀嚎声和啜泣声在这片血色雪原上此起彼伏,更添几分胜利之后的凄凉与压抑。
  这一战,重创了南洹主力,稳住了边境局势。但这胜利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庭松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阙都,是家的方向。
  风雪阻隔,关山万里,不知妻女是否安好?上阵迎敌,保家卫国的使命已然披在陆庭松的铁甲,此刻他挡住了南洹的兵锋。
  但战事并未结束,挛鞮顿败退耿山深处,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漫天大雪,无声问了一句。
  归期又在何时呢。
  ————
  陆庭松的担忧,来的很快。
  子夜时分,正是人最困顿之时。
  突然,面向耿山方向的黑暗之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片尖锐的破空之声!
  “敌袭——!”
  一名暗哨发出了凄厉的预警,但声音瞬间被更密集的箭矢呼啸声淹没!
  无数支火箭,如同暗夜中复仇的毒蜂,从山林阴影处激射而出,划过夜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地扎进大戠军队的营地!
  “噗嗤!”
  火箭钉在帐篷、辎重车、甚至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身上,迅速引燃了营帐和杂物。火苗在寒冷的夜风中窜起,很快连成一片,映照出营地中惊慌失措的身影。
  紧接着,低沉而充满杀意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黑影如同飞蛾般从雪地里跃起,挥舞着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向着尚在混乱中的大戠营地发起了冲锋。
  那正是挛鞮顿收拢的残兵败将以及他预留的后手——
  一支擅长山地夜战、养精蓄锐已久的精锐,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大戠军营附近。
  “不要乱!结阵!迎敌!”陆庭松第一时间拔剑冲出帅帐,大声疾呼,试图稳定局势。
  但疲惫不堪的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和熊熊火光,一时间建制大乱,虽没有临阵后退的逃兵,但也难以应对。
  营地内火光冲天,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再次响彻夜空。
  陆庭松亲率亲卫,逆着溃退的人流,冲向战斗最激烈的前沿,试图稳住阵脚。他剑光闪烁,连续劈翻了几名冲过来的南洹士兵,鲜血溅在他冰冷的脸甲上。
  “向我靠拢!长枪手列阵!”陆庭松的声音在混乱中依然清晰,如同中流砥柱,吸引着周围慌乱的士兵向他汇聚。
  然而,就在他挥剑格开一支流矢,指挥部队的瞬间——
  “咻!”
  一支力道极强的冷箭,刹那间刺破长风,从黑暗中某个刁钻的角度电射而至,直指陆庭松后心!
  陆庭松察觉到危机,猛地侧身闪避,却终究是慢了一瞬。
  “噗!”
  剧痛之下,一片血花炸开在他左侧肩胛。
  “大将军!!!”
  第87章 旧事三十 深恩负尽……
  第一封八百里加急传信回到阙都时,绥京大雪初晴。
  兵部尚书手持北境来的第一封求援信,神色凝重地呈报给龙椅上的顾来歌。
  “陛下,北境大捷,然陆庭松将军重伤,军中伤亡惨重,挛鞮顿败而不溃,局势依然危急,陆将军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顾来歌眉头紧锁,正要开口,一旁的伶舟洬却轻轻咳了一声,缓步出列。他面容白净,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
  “陛下,”伶舟洬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陆将军乃国之柱石,骁勇善战,既已重创南洹主力,想必暂时稳住局势应无所难。”
  顾来歌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比你更知晓相礼。他一向处事硬撑不假,但也绝不会拿着将士的项上人逞强,所以此次……应当是真的撑不住了。”
  伶舟洬与他想到一处去了,面上也是抚不平的担忧:“臣所忧心亦是如此。但,此时贸然派遣大军北上,粮草辎重调动繁琐,恐劳民伤财。况且……”
  他话锋微转,似有深意:“北境军报,一来一回已有数日,如今局势是否又有变化,尚未可知。”
  顾来歌皱了下眉,将求援信规整放置一旁,刻意沉声问道:“你待何如?”
  “依臣浅见,不若先派快马精骑,携御医及珍贵药材前往探视陆将军伤势,并详查敌情。若局势果真万分危急,再调大军不迟。”
  伶舟洬垂着眸子,语气谦卑恭顺,见顾来歌并没有打断,便继续往下缓缓说道:
  “如此,既可示陛下天恩,体恤将士,亦可避免仓促出兵,为人所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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