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另一位年轻些的将领皱眉道:“将军,如此打法,将士们恐怕会打得憋屈。”
陆庭松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憋屈,总比白白送命强。我们要的是胜利,不是一时之快。”
“此战若胜,边境可安数年。届时,朝廷必有重赏,阵亡者优加抚恤,生还者个个都是功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分量:“这一战的胜负,不仅关乎边境安宁,更关乎我等身后万千百姓的安危,关乎无数将士的性命,乃至……”
他的眼前闪过临行前的画面,心头一紧,声音愈发坚定,“乃至我等能否兑现对家中亲眷‘凯旋归来’的承诺。”
帐内众将闻言,神色皆是一凛,纷纷抱拳:“末将誓死追随大将军!”
雪,从莫望领命那天起,就一直没有真正停歇过。
到了第三日的傍晚,雪势骤然加剧,天地间一片混沌。狂风从营帐的缝隙中疯狂钻入。
中军帐内,陆庭松推开帐门,望着外面如同末日般的景象,眉头紧锁。这样的天气,行军速度必然大受影响,山路会更加湿滑难行。
“将军,如此暴雪,天地不容,莫将军他们……这路途……”副将站在他身后,望着门外的狂风暴雪,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声音被风声扯得有些破碎。
陆庭松沉默片刻,缓缓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这风雪固然增加了行军的难度,但也极可能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
“南洹人绝非蠢材,但也正因如此,他们绝不会料到,有人敢在这种鬼神避易的天气里,穿越北麓天险。”
“传令莫望,计划不变。另外,将营中最好的御寒姜膏和烈酒,优先配给他的部队。”
“是!”
子夜时分,雪势达到了顶峰。狂风怒吼,几乎要将营帐连根拔起。整个大营除了必要的哨位和巡逻队,大部分将士都已歇下,为明日可能爆发的大战积蓄体力。
但在营寨的西北角,却始终浸泡在一片寂静之中,连半点动静也捕捉不到。
三千精锐死士,已然集结完毕。人人衔枚,连战马的四蹄都用厚实的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马嘴也被套上笼头。
没有号令和火把,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从耳边掠过,再一去不回的奔向天际。
士兵们静静地站在及踝深的积雪中,无言中连呼吸都被覆盖,胸膛微弱起伏间,唯有在口鼻间的白气,尚可证明他们仍在呼吸。
莫望全身甲胄,外罩白色披风似霜雪织就,此刻正携着满身寒意,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目光沉重,逐一扫过这些即将随他赴死的将士,最终也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刹那间队伍如同融入暴风雪中的一道道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的庇护,向着耿山北麓群山去。
风雪立刻吞噬了他们的身影,脚步声和马蹄声被风声掩盖。
陆庭松站在营寨辕门内一处地势稍高的瞭望台上,身上落满大雪,覆在身上恰如一层薄衣。
他极力远眺,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直到眼睛被风雪刺得生疼,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任何队伍存在的气息。
风雪扑打在他刚毅的脸上,冰冷刺骨,眉眼结上了白霜。
“……活着回来。”他对着风雪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良久,他才转身,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回中军大帐。
————
翌日清晨,风雪依旧未有丝毫减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然而,战争的脚步并不会因天气而停滞。
“咚!咚!咚!”
沉闷而巨大的战鼓声,穿透风雪的屏障,在耿山脚下隆隆响起,如同巨兽的心跳,震撼着雪原。
大戠军队的主力,在陆庭松的亲自指挥下,如同缓慢移动的黑色潮水,在缇雅草甸的边缘列开阵势。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虽然被雪花打湿,依旧显露出狰狞的图案。
队伍的最前方,是紧密相连的盾牌阵,一面面高大的盾牌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城墙。盾牌缝隙中,伸出密密麻麻的长矛,如同刺猬的尖刺。
盾阵之后,是严阵以待的弓弩手,箭镞在昏沉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幽光。两翼,则是随时准备突击的骑兵,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对面,南洹军队也早已严阵以待。他们同样阵容严整,尤其是骑兵,人马皆披着厚实的毛皮保暖,马刀雪亮。
南洹主帅挛鞮顿,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汉子,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望着逐渐逼近的大戠军阵,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生于南洹,知晓在这种天气下,大戠军主动进攻,无异于自寻死路。
“进攻!”陆庭松位于中军,令旗挥动。
战鼓声骤然变得急促!大戠军队的方阵开始稳步向前推进,脚步声隆隆,踏得积雪飞溅。他们保持着严密的阵型,一步步压向南洹军的阵线。
挛鞮顿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轻蔑:“想稳扎稳打?哼,在这草甸上,是我骑兵的天下!儿郎们,冲垮他们!”
“呜——呜——”
南洹军中号角连天。
第86章 旧事二十九 金戈铁马
蓄势待发的南洹骑兵呐喊声声震天,如洪水决堤,从军阵中汹涌而出。
铁蹄践踏着积雪,扬起漫天雪雾,锋利的马刀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向着大戠军的盾阵猛扑过来——
“立盾!顶住!”前线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呐喊。
“砰!”
骑兵洪流狠狠地撞击在盾阵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冲击力让前排的盾牌手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稳,他们死死用肩膀抵住盾牌,后排的士兵则奋力向前支撑。
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凶狠地刺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南洹骑兵连人带马戳穿!惨叫声、战马嘶鸣声瞬间响起。
但南洹骑兵的冲击如同惊涛拍岸。他们利用缇雅草甸的平坦开阔,不断寻找着盾阵的薄弱环节,马刀挥舞,砍在盾牌和铠甲上,火星四溅。
“放箭!”陆庭松冷静下令。
中军令旗再变。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听到命令,立刻松开弓弦。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划出死亡的弧线,越过前排战友的头顶,向着南洺骑兵的后续部队以及远处的南洹步兵阵型倾泻而下!
破空之声凄厉刺耳。箭矢落下,南洺军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嚎不断。南洹人也立刻以箭雨还击,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舞,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
雪地被温热的鲜血染红,旋即又被不停落下的雪花覆盖,但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却弥漫在整个战场,吸入肺中,令人作呕。
陆庭松严格执行着预定策略,命令部队以防御为主,凭借坚固的阵型,抵挡着南洹军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击。
盾牌破碎,长枪折断,尸体层层叠叠,伤者的哀嚎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和风雪的呼啸中。
“将军!左翼压力太大!第三营伤亡惨重,就快顶不住了!”一名传令兵脸上带着冻僵的血污和惊恐,踉跄着冲到陆庭松的马前嘶声喊道,他的铠甲上还插着半支断箭。
陆庭松端坐马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紧握着缰绳和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透露出他内心的波澜。
他抬眼望向左翼方向,那里烟雪弥漫,杀声震天,显然南洹军发现了那里的防御相对薄弱,便加强攻势。
“告诉左翼指挥,援兵即刻就到!再坚持一个时辰!一步不退!胆敢后退者,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并不高,带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喧嚣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入传令兵的耳中。
他在等,等那个能够扭转战局的消息。现在每一步的坚守,都是用鲜血和生命在为莫望争取时间。
“是!”传令兵咬牙领命,翻身上马,再次冲向危险的战阵。
陆庭松挥手调派了作为预备队的一个营支援左翼。时间在血腥的厮杀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大戠军队伤亡不断,整个阵线在敌人疯狂的冲击下,开始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微微颤抖,似乎随时可能断裂。
南洹人似乎察觉到了对手的力不从心,主帅挛鞮顿亲自督战,攻势愈发狂猛,企图一举击溃大戠军的中坚。
惨烈的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天空依旧阴沉,风雪未见停歇。尸体越来越多,破损的旗帜斜插在雪地中,无力地飘动。
就在左翼防线摇摇欲坠,即将被南洹骑兵突破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骑快马,如同从地狱中冲杀而出,突破了重重阻隔,向着中军大旗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铠甲破碎,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背上还插着几支箭矢,但他依旧伏在马背上,拼命鞭策着同样伤痕累累的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