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两姓民众见其处事公允,手段果决,皆感其诚,遂解甲伏罪。旬日之间,犁重归垄,炊烟再起,半苏之地复归安宁。
  帝闻捷报,于朝会之上,朱批曰:“能止戈于樽俎,胜破敌于疆场。陆卿深知民情,洞悉时务,朕心甚慰。”当即擢升陆庭松为镇国大将军,秩正二品,赐麟纹金甲,领京畿十二卫兵马,荣宠极盛。
  而伶舟洬则自请罚俸半岁,以承担举荐不当之责。出乎众人意料,帝竟温言慰留,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未加深究,朝野由此愈服圣君之量。
  陆庭松不过二十七岁,便已官至二品,掌京畿重兵,这是莫大的荣宠。退朝之时,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下朝后,伶舟洬穿过人群,走到陆庭松面前,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拱手道:“恭喜相礼,晋位镇国,实至名归。”
  陆庭松看着他的笑容,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沉默一瞬,才低声道:“却行,你……”
  “经此一事,可见陛下已然圣心独断,洞察秋毫。”伶舟洬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他,笑容依旧,声音平和,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你我身为人臣,能做的,便是恪尽职守,尽心辅佐。望将军日后,能善用此权,不负圣恩,亦不负……你我年少之志。”
  伶舟洬此番话语得体周全,明明是挑不出半分错处,甚至带着与从前如出一辙的恳切与真挚。
  但落入陆庭松耳中,却分明听见被他刻意咬重了的“身为人臣”四个字,还有那平和语气下,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陆庭松从前爱说些逗弄人的话,却似乎是从去年深秋起,就变得少了许多。明明此时圣眷正浓,却也没能抵消他眉间不知何时染上的那几分凝重。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沉声应道:“自然。谨记尚书大人之言。”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喊“却行”二字。
  “尚书大人”这个称呼分明带着刻意将人推远的疏离,但伶舟洬却毫无所察一般,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转身融入散去的人群中。
  伶舟洬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今日阳光很好,照在朱墙金瓦上,折出一道有些刺目的光。
  在回廊尽头第一个转角,他脚步微顿,忽然瞥见东侧外,多了一棵不知何时栽种的海棠,此刻正大张旗鼓探过宫墙,好似胭脂泼过,烧尽一片暮色。
  算算日子,恰好正是海棠该如火如荼的季节。他不禁一怔,微微眯起双眼,看晴光透过海棠枝叶的罅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阳光落在灼灼海棠枝上,曾有三个少年,立誓要永不相负。
  忽然一阵长风掠过,伶舟洬也在这时猛然醒过神来,眼前的海棠树却随他恢复清明时,逐渐消失不见。再定眼望去时,那里立着的,竟是一棵枯枝败叶的梧桐。
  如今时节,分明该是窃荫常昼,昏蝉不知寒。为何会有孑然独守的将死梧桐呢?
  他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转身欲走。有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衣摆旁,却被他一脚踩碎,没有片刻停留。
  第57章 药引
  “珩诀,太过重情义。”赵如皎阖目叹息:“人一旦太重情义,路就不好走了。注定要比旁人吃更多苦头。”
  裴霜没有应这句话。屋内苦涩药气被冲淡些许,赵如皎习惯了他不善言辞,故而也没有等他回话,只抬手将空了的药碗递给他。
  裴霜伸手接过后,又伸手替他将被子往上扯了几下,才轻声道了句:“老师好好休息。”
  赵如皎明白他这是又要走了,了然摆了摆手:“你回去罢。我这是老毛病,没什么大事。”他就算多次说过这句,裴霜也是放心不下的。
  裴霜欲言又止了许久,还是没有起身。手中药碗都已经冷透了,他才垂眸看了一眼碗底浓稠的残渣,别别扭扭的补了一句:“学生过几日再来看您。”
  “你还抽得出时间?”赵如皎抬头看他,笑着摇了摇头道:“知道你最近忙。我这有却行看着,不用你总跑来。”
  裴霜也不管他这算不算拒绝,他从不说客套话,说了过几日来,那就一定会来。
  下人进来时,他起身将药碗递去,恭恭敬敬地行礼,又重复了一遍:“老师好好休息。”
  赵如皎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挂心。也回了句无关痛痒的叮嘱:“秋深了。子野,你也记得添衣。”
  目送裴霜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赵如皎才卸下强撑的精神,抚上闷痛的胸口,压抑地重重咳了几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碗汤药苦得他舌根发麻,一阵阵反胃,药气灼烧着喉咙,带来莫名的胸闷,眼前阵阵发黑,喘息都变得艰难。
  都这么大年纪了,居然越活越回去。连这点苦都吃不下了么。赵如皎在心底自嘲了一声后,待那阵眩晕过去,竟掀开被褥,打算下床走动走动。
  侍童见状,着急忙慌地取来暖手炉和一件厚实些深色外袍,虽明知是劝不动他的,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人,您还病着,吹了风可如何是好?要不还是好好歇着罢?”
  “越歇着,就越不想动弹了。”赵如皎摇了摇头,由着侍童为他仔细理好衣领、束紧袖口,将温热的手炉紧紧捂在怀里,特意吩咐了句“不用跟着”,便独自一人,缓缓抬脚跨过了门槛。
  胭脂色染霜叶,长风渡天寒。大概是快要到十一月的缘故,每回赵如皎抬头往天边一看,总觉得今日的天色,要比前几日更淡几分。
  他沿着廊下慢慢踱步,看着院中那几株耐寒的常青树,思绪不由得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赵如皎未回头,便已知来人是谁。
  “老师。”身后清润声响起,似玉珠敲瓷盘。赵如皎闻声转身,果然看见伶舟洬正在不远处,出声喊过他便不再开口,往自己身边边走着。
  “您怎么出来了?是子野走了吗?”伶舟洬见他看向自己,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关切。他行至赵如皎面前,便见那人点头应了声“刚走”。
  “方才子野在,我想着你们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说话,便没过去打扰,怕您累着。”他虚扶住赵如皎的手臂,触手摸得他衣袍布料一片冰凉,不由皱眉,“外头风大,我扶您回去?”
  赵如皎摆摆手,示意无妨:“躺久了骨头疼,出来透透气。你怎么又折回来了?”
  伶舟洬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啊。是太医院刚送来了新方子,说是根据您近日脉象调整的。我想着,用药的事非同小可,还是得亲自拿来与老师商量才是。”
  他一边说着,慢慢将药方展开递到赵如皎面前,指尖在几味改动了的药材上轻轻点过,“尤其是这味主药换了,用量也调整过。得您过目,学生才放心。”
  赵如皎眯起眼睛,就着他的手粗略扫了两行,那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和剂量,却让他本就发沉的头脑更觉晕眩。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有些无奈地随意:“这些医药之事,你比我在行。既然太医院定了,你又看过了,那就按这个来罢。”
  赵如皎顿了顿,看着伶舟洬在这片淡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的侧脸,不知怎的,忽而觉得感慨。又瞧了半天后,到底是没忍住轻叹了句:“你一向心思缜密,处事周全。这些琐事交给你,我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伶舟洬收起药方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抬眼看向赵如皎。只见老人家不知何时已不再看向自己,而且侧过半边身去,又看向宫墙外那棵快要老死的梧桐。
  赵如皎方才那句话,似被水波推过的一片涟漪,一圈一圈漾开层叠的皱。伶舟洬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见他又低声道:
  “树犹如此。”
  ————
  “裴大人回来了?赵师可还好?”裴霜刚跨过杨府大门,陆眠兰便起身相迎,一看便是等候多时。她说话时,身后的杨徽之也已站起身,跟她隔着一两步,静静等人开口。
  “嗯,看上去无大碍。”裴霜点了点头,“伶舟大人也在。”
  陆眠兰和杨徽之闻言,同时松下一口气来。
  不知杨徽之是不是与裴霜相处久了,说话也变得不爱客套。他点了点头,直接开口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和莫公子去了一趟大理寺,确认了死者身份。”
  他闻言点了点头,目光朝着杨徽之身后扫了一眼,却没见到莫长歌的身影,微微一怔,却还是先问了要事,语气生硬:“是谁?宫里的人?”
  “是,”杨徽之点了点头,引他与陆眠兰回去坐下,边弯腰替陆眠兰拉了一把椅子,边继续往下说道:“是太医院底下的采药师,姓符名观知。不过……”
  裴霜见他皱起眉,也没有出声追问,只静静等着。
  “奇怪的是,我查过此人,”杨徽之叹了口气,继续道:“他在太医院供职七年,履历清白得如同白纸。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争执,连采买的药材,都从未出过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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