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来时路上想好的开场白一句也未用得上,开口竟从关切,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问:“这些……都是你在处理?”
  伶舟洬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陛下心伤难抑,朝政却不能停滞。各部请示、边关急报、赋税钱粮……总得有人决断。”
  他说罢不再多谈此事,引着陆庭松到一旁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在氤氲开的热气中望向那人双眼,轻声问道:“西北情况如何?”
  他盯着伶舟洬,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许端倪,却只看到一片坦然的疲惫。
  “却行,这……是否不合规矩?”陆庭松没有任他转移话题,声音有些干涩。
  伶舟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用多想,也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给他斟满一杯热茶,递了过去:“相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朝局不稳,若事事都等陛下裁决,只怕政务积压,生出更多乱子。”
  伶舟洬看着陆庭松依然没有放松下来的肩膀,垂下眸子,轻轻吹了吹杯中茶沫:
  “乌洛侯近来在边境屡有异动,军饷粮草若不能及时调拨,你我在前方拼杀的将士当如何?我这是为了大局……”
  窗外秋风呜咽穿过,惹得残烛跳了几下,弱火抖动间忽明忽灭。
  陆庭松静静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原一直都没有说话。他见伶舟洬饮了口茶,似乎还要继续说下去时,嘴唇翕动,叫了声“却行”将人话头截住后,轻轻问了一句:
  “御笔朱批,也是为了大局吗?”
  第56章 旧事二十一 欲说还休……
  伶舟洬刚抬起的手腕一顿。茶盏间蒸腾向上的袅袅白气,似乎也随着陆庭松那句直指核心的问话而凝滞。
  他原本直视着陆庭松的双眼,两人在摇曳的烛火下无声对峙。终究是伶舟洬先移开了目光。
  “相礼,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彻底失了品茶的兴致,将茶盏轻轻搁回紫檀木案,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他语气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和,甚至带着过度操劳后的沙哑,但字句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沉凝,“陛下心绪郁结,龙体欠安,朝政等不起这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做了当下必须要有人来做的事。”
  陆庭松仍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掺杂任何冗余的情绪,却在伶舟洬看来,好似静水有下暗流涌动,随时会没过他此刻杂乱的脉搏。
  良久,他都不曾说话。伶舟洬也不再与他对视,反而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最终落在那几本已然批红、墨迹尤新的奏章上时,像是被那抹朱色烫到一般,猛地转回头来。握着茶盏的那只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朱砂的色泽,在昏黄的烛火下,却显得红得刺眼。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庭松终于开了口,他的语气依然有些紧绷,声音低沉而缓慢:“无论如何,却行,你这是越权。”
  伶舟洬倏然抬眼看向他。就在两人视线即将再次碰撞的瞬间,陆庭松却率先移开了目光,垂下了眼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你我身为人臣。那些……终究不是我们该碰的东西。”
  “御笔朱批,形似而已,为的不过是政令畅通,不至人心惶惶。” 伶舟洬几乎是立刻接口,语速快而平稳,仿佛这番话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一切决断,皆循旧例,或询赵师,不敢有丝毫僭越。”
  他这回目光坦荡,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愠怒,却也因此显得更加深邃难测,“相礼,你我相识于微时,辅佐陛下至今,当知我所求绝非权位。”
  伶舟洬不再看陆庭松渐渐拧紧的眉头,侧过身子,望向窗外被夜风撕扯的梧桐残叶,语气里是近乎刻意的平静与坦然:
  “陛下心结难解,总需有人来承担这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待陛下龙体康健,心绪平复,一切自当回归正轨。”
  他说完这番话,值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陆庭松这次始终一言不发。这是伶舟洬第一次觉得,与他共处一室,竟有些难熬。
  良久,他的余光瞥见对面的人缓缓起身。伶舟洬转过脸,正对上陆庭松复杂的目光。
  烛火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缠得忽明忽暗,伶舟洬看不清那人眸底深处最终是什么情绪。只听见他说过一句"公务繁忙"后,脚步微顿,又轻声道了句"告辞",那尾音消散在秋霜寒气里,带着欲言又止的双唇微动之中。
  夜至三更。窗外梧桐叶上,似乎要落下一场秋雨。
  ————
  天顾十年,初春。一场倒春寒过后,宫墙角的积雪渐渐消融,露出底下湿泞的泥土和点点挣扎而出的新绿。
  或许是被这微弱却执着的生机触动,或许是时间这剂慢药终于起了刮骨疗毒之效,又或许是伶舟洬与赵如皎等人不间断的恳切陈词撬动了心防,顾来歌终于从那个自我封闭的阴影中,一步步艰难地走了出来。
  沉寂许久的嘉政殿重启宫门。当顾来歌的身影出现在久违的朝会上时,丹墀下的百官皆是一惊,随即纷纷垂首,掩饰着各自复杂的神色。
  ——那个曾经风华正茂的年轻帝王,如今不过而立之年,眼角却已刻上细纹,两鬓更是过早地染上了微霜。不过好在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松,不曾弯下半分。
  他瘦得惊人,原本合体的龙袍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但当他看见蹒跚学步的皇长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含糊不清地唤着"父王"时,那双曾经死寂如古井的眼眸里,终究是重新亮起了一丝属于人间的、微弱却真实的光。
  “朕让你们等了很久。”他抚摸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指尖缓缓掠过那些已然干涸、却依旧刺目的朱批,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
  “陛下圣体安康,实乃大戠之幸。”伶舟洬当即出列,恭敬地奉还那方"天顾之宝"小玺,并跪地清晰陈述这些时日的重要决策,条分缕析,巨细无遗。
  赵如皎亦多次在御前谈及伶舟洬此间的克己奉公,宵衣旰食。顾来歌静静听着,不时追问几个关键细节,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最后,他亲手扶起伶舟洬,指尖冰凉。
  “朕躬安。”他转向赵如皎,声音因久未如此正式言语而显得格外沙哑,却带着久违的、不容置疑的威仪,“这些时日,辛苦老师,也辛苦诸位爱卿了。”
  伶舟洬反手握住顾来歌明显消瘦的手腕,借力起身。
  他站稳后也不曾松手,指尖仍抵在他腕间,直视顾来歌的双眼,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恳切:“此乃臣分内之事。陛下能重振朝纲,实乃江山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顾来歌与他对视之间,眼底翻涌过一些伶舟洬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只是他还来不及深究,便见顾来歌已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重掌权柄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顾来歌需要时间,去重新熟悉这数月来堆积如山的政务脉络,更需要小心翼翼地,重新确立自己身为人君的绝对权威。
  他很快发现,这次伶舟洬辅佐明显不同于往日,许多重要的决策在开始施行之时,效率极高,甚至远超他从前在位之时。但许多至关重要的决断过程,却早已在无形中绕过了他。
  那些关乎钱粮调配、官员升黜、乃至边关守备的诸多事务,伶舟洬留下的印记无处不在。当顾来歌不可避免地看到那些刻意模仿自己笔迹、却终究在起承转合间透出不同气韵的朱批时,总会下意识地微微蹙眉。
  少年人心高气傲,敢随手将一颗真心生生剜去,就敢再连同流出的烫血一并赠予眼前人。
  但少年人又何等无知,眼前路尚不能看得太清,当然也不知道,承诺这种东西,往往潜伏在不知前路何处的年岁深处,等待着在某个始料未及的时刻,反噬其身。
  顾来歌重新把握朝政这些时日,第一桩棘手的难题,在五月悄然而至,后记载于亳平志半苏卷事纪:
  仲夏朔十有一日,亳平郡内半苏之地,有周、郎两姓大族因田垄界址之讼,积怨骤发。是日聚众持械相攻,血沃阡陌,伤毙者计三十有七,白幡蔽野,乡邑震动。
  事闻天听,朝议纷纷。户部尚书伶舟洬力主强硬弹压,举荐兵部校尉孔仲聂前往镇抚。然孔生性刚愎,措置失宜,一味以武力威慑,反激其变,致使械斗愈炽,民怨沸腾。
  消息传回,帝顾来歌闻奏,色未尝改,惟敛袖轻叹:“耕者争寸土而弃千粟,愚矣。”遂敕天策将军陆庭松持节赴之。
  陆将军至,未以大军压境,反先令随行军士结营于五十里外,自己则单骑入两姓宗祠。他焚香告祖,剖陈利害,更以官仓余田补其不足,示以公道。又明察暗访,终擒获暗中煽风点火、意图趁乱牟利之凶徒三人,立斩于市,以正刑典。其余参与械斗者,则视情节轻重,或训诫,或薄惩,恩威并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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