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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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三个人没看到这场奇观,他们在船室里,准备唱戏。燕锟铻坐在一张交椅上,右腿跷着,手里盘着两粒铜球,像佛;大姐戴软翅帩头,穿着大袖宽摆的书生长衫,像披着床单。昭业颠肘、踏步,三寸宽的白绸在他的右脚踝一旁拂来摆去,似是蓄谋绊他一个跟头。一副四扇板给他拿在手中,随他跌步转身,响一声,响两声,然后如马蹄一样响出了节奏。他道:“空花昨梦休寻觅,云台麟阁俱陈迹。青史功名天不惜,元来只有闲难得。泊舟渔矶旁,颓于艾蒿间,叹平生辙迹为谁驱,可怜佳夕,贤人命薄。从此后,多情言语不足惜,攘尽家财换醵资,世永相忘是笑谈。霜雪泠沾衣,唯闻曲中爱恨,三更凄入肝脾。”
  这有些吓人。一个大男人装腔作势,扮小媳妇,叫人觉着恶心。燕锟铻已经对这场面司空见惯。
  昭业再踏一步,一撩手中之板,以男声道:“建安中,庐江府,有焦仲卿妻刘氏,为其母所遣,从此自誓不嫁。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燕锟铻打断他的话道:“刘兰芝不是死了吗?”
  昭业道:“本是死了的,都得死。”
  燕锟铻道:“那还什么自誓不嫁?”
  昭业道:“你等着吧,一会儿我死。”
  燕锟铻道:“仲卿可也是死了的。”
  昭业道:“咋了?”
  燕锟铻道:“能不能不死。”
  昭业道:“能。”
  燕锟铻道:“那他俩都没死,时人伤个屁!”
  昭业道:“我今天改改。”
  燕锟铻道:“好。”
  第165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六十六)
  就唱了孔雀东南飞。拍子打得很慢,叠句有些凌乱。唱的不是乐府律,而是俚曲,除诵词以外,不照背原诗的五字句,而是以三五字短句叙唱情节,只在段尾用了去和入,其余皆不押韵。仲卿的词由大姐来唱,“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被改成“儿与此妇誓心诉,岂反复”;“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又被改成“念我枕前愿,唯恐他日鉴”。昭业唱刘兰芝与仲卿母,把阿母挑拨的一段唱作“东家秦罗敷,娇娆骨儿,金莲足,阿母为汝求”。腔与韵甚是蛮俚,且不符合周美成和秦少游的新格律,便无意趣,但句子短,有情色,有笑料,有些投其所好。最后,果真两个都没死。于是乎,痴男怨女舍身殉情的惨剧,被演成了造作女子与懦弱男人纠缠不清的谬剧。最谬的是,昭业把原诗极出名的妙响“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中的“磐石”与“蒲苇”改做“铁石”和“流水”,使得意义从两相情愿转为冷酷无情与自暴自弃。那下面的词也只好改作“往昔徒然事,觉来已茫昧,莫负愧,无须悲。”意思是,情爱乃不知缘起之事,即便惨烈也是徒废工夫,唯使人茫然。可这造作女子与懦弱男人也没有忘记,他们的情爱必须是悲剧,决不能是喜剧或者其他。因这段情爱从民间归入乐府,抒情与揭露已经深入民谣之性。如千百年前的一缸水被它染红,后来,这缸在它是红色的基础上,浸了紫,浸了绿,但不论如何演绎都缺少不了最初的红。红是它悲剧的颜色,即使二人没死,结局不了了之,也要有高下跌宕的科介。幸运的是,昭业有撒癔症的天赋——就是他作为蛮人的那种“病”。他善于恐吓,恐吓能揭示词句之下的另一种意义。为了实现悲剧的形式,在大姐唱完太守之子求婚兰芝的段落后,昭业跟了一段“夜会府君”。在原诗中作为太守聘礼的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金玉轮、青骢马等物,作为兰芝的见闻被唱得恢诡谲怪:先有“火树银花不夜天,仙婢宫娥舞翩跹”,又有“群星撩转,软红迷眼”,假痴不癫。二人见面,相看而泣。别后戛然而止,只说“新妇入青庐,奄奄黄昏后”,再无后文。
  唱得不错。燕锟铻没说,而表情中却有一些沉醉。但燕锟铻还是不满意,既是意犹未尽,也是倒噎气。遂道:“不尽兴,都没死。”
  昭业道:“凡事都要讲个薄厚,死也一样。”
  燕锟铻笑了,问:“何为薄厚?”
  昭业道:“不论殉情还是就义,都有些薄气,薄的又不是死,而是死前的活。如果活得厚了,死不死也一个样。”
  燕锟铻问:“那你我二人,活得是薄是厚?”
  昭业挥了挥手,大姐走了出去。屋子安静半晌,昭业没说刚才的话儿,只问:“当家的与应先生道别,是否悲愁了?”
  燕锟铻道:“我见老应一夜白了头发,有些不放心。泪是落了几滴答,倒没哭。建康的事交给杜崇,我放心。”说着,起身朝百宝阁走去,转了转手里的珠子,再看看阁中的灿烂炳焕,道,“照你说的,我算活得厚了。想要的样样都得到过,霸占到死,也霸不来更大的意义。和赴刑场比起来,我能出狱上得此船,虽是逃亡也不失为好的结果。我在乎名声,所以不能上刑车游街示众,今日一来,我虽潜踪,雄倬却存,就是最好。”
  昭业道:“依我说,以往的事皆不算厚,当家的这番话却说得极厚。”
  燕锟铻问:“到底如何才是厚呢?”
  昭业道:“比如说复仇,是一种厚。枕石漱流,是一种薄。就如仲卿与兰芝,命都极薄,像还没来得及出生就死了似的。”
  燕锟铻问:“我该向谁复仇呢?我现在谁也不恨。”
  昭业道:“要找个人恨。”
  燕锟铻道:“就是那卫锷。”
  昭业笑了:“他也如仲卿与兰芝,我还没把他如何,他已然要死要活了。”
  燕锟铻问:“那他是薄?”
  昭业道:“这一样,如今是你我说的算。”
  燕锟铻道:“要罚就罚,莫杀他。”
  昭业点头,道:“我有一事相求。”
  燕锟铻问:“何事?”
  昭业道:“请当家的派几个人,去南寨。这事我做不来,周姬二家的人知道我的身份,不论是为了面子还是国仇,如何也不会与我过买卖。”
  燕锟铻道:“行。你以我的名义去雇人,叫我的伙计去。”
  昭业行了揖,道:“谢当家的。”
  燕锟铻握住他的拳头:“快把手放下,不至于让你给我行礼。莫忘了,替我教训教训那姓卫的小子,给他知道知道什么是苦头。”说罢,和了却一件心愿似的,盘着手里的铜珠儿,哼着歌出了房间。昭业披上大氅,叫来两个人,去了关押着卫锷的房间。
  自从大船下海,昭业吩咐手下撤走这屋的一切,把一张刑架搬了进来。这刑架是个框子,两柱以四根木杖支撑,形似排钟的外框。横梁吊了绳子,用来捆人。卫锷赤着上半身和两条腿,只穿一条黄麻亵裤给系列绳子捆在框里,双手吊于头颅两侧。有两股绳横竖交叉,在他的足踝、腿间、膝后、腿根处各结一扣;又有一条两丈多长的粗绳吊在他的脖子上,绕过腿根在他的后脊上结了许多扣。受缚至今,卫锷立不得,跪不得,浑身给绳扣磨得血迹斑斑。船上伙计不忍看他,又不愿收拾屎尿,便在每日酉时给他松绑,翌日辰时重又捆上。倒是昭业天天都来,来了也不说话,对着卫锷边看边笑,乐此不疲。伙计们觉着他凌暴,私下里说他是个疯子,他知道,但还是天天都来。
  今天他不是边看边笑了,他决定要惩罚卫锷了。他走到刑架一旁,合上手中的扇子开始敲架子的柱。“铛、铛、铛……”绳子似是给他吵醒了,在卫锷身上动一动,磨得许多伤口又疼起来,卫锷咬紧牙关,不吭声,只哆嗦。
  第166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六十七)
  昭业道:“你啊,守不住活的节操,就想拿住死的气节。也不想想,我能让你如愿以偿吗?”然后绕着架子走一圈,道,“我听说你从昨日开始不吃饭了,为啥?”见卫锷不回答,他哼一声,又道,“你想如何,说出来我听听。”
  卫锷道:“死。”
  昭业道:“不可能。别以为我拿你没辙。我能叫你吃饭,信不信?”
  卫锷道:“不信。”
  昭业打开窗户。海风吹进来,卫锷又开始哆嗦。
  昭业问:“你现在还想知道我要干吗不?你后悔不?”
  卫锷道:“我知道,你要用我要挟沈轻。”
  昭业转过来,问:“你还知道啥?”
  卫锷道:“你和山上的人有仇。”
  昭业道:“这句对了,上一句错了。你莫忘了,我本没有抓你,是你自己跑上了我的船。再说,我想要挟的人不是沈轻,就算我把你剁了手脚挂在旗杆上,也要挟不了我的敌人。”
  卫锷道:“我还知道,你本来可以救燕锟铻,但你为了抓我,才设计让他入狱。”
  昭业笑道:“这是挑拨。”
  卫锷道:“我还知道,你利用柔哥。”
  昭业道:“接着说。”
  卫锷道:“你谁都骗,连自己的伙计也骗。”
  昭业点头,道:“你好像有点摸到我的脉门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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