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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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六笑了,看着范二问:“它如何不怕你的?”
  范二道:“不知道。”
  小六道:“想你是个得道的。你带我上山吧,我也跟你修道去。”
  范二道:“那里不修道,而且规矩多。”
  小六道:“我想去呢。”又问,“你在那里干啥的?”
  范二道:“负责伦纪。”
  小六问:“啥是伦纪?”
  范二道:“就是看着人,不许做背规矩的事。”
  小六问:“那怎管得过来?”
  范二道:“我目前就管一个人。”
  小六问:“谁呀?”
  范二道:“沈轻。”
  小六道:“管什么?”
  范二道:“不许和人私奔,不许和人结拜。”
  小六问:“你管他,那谁管你啊?”
  范二道:“我无须人管。”
  小六问:“那你说,你要是跟我好上,有一天你师父不让,你陪我私奔吗?”
  范二道:“奔。”
  小六叹了口气,道:“可惜咱俩好不上。二爷无情,演得再像,也是学的。”
  范二默着。
  小六又道:“我也不能跟你好,我是河房女呢。”
  范二道:“没什么。”
  小六道:“说得好听,到头来又不肯带我上山,还不是瞧不上我,又怕我到了那山上,坏了你的伦纪。”
  范二问:“你如何坏?”
  小六道:“我早闻你那一山的男人,各个少年气盛,有这么多枪矛怎能没个靶子?我有个相好说你们那儿是罪恶渊薮。我想去见识见识,啥叫罪恶渊薮,里头有没有俊俏郎君。”
  范二道:“罪恶渊薮,本是虚妄之言。”
  小六转过脸,痴痴地看看范二,道:“虚妄,这个词儿真好听。不瞒你说,往日里我就爱听和尚讲法,闲来无事,我便穿院子去,可惜穿来穿去,却不得其法,只得其精。那院子里也都是假和尚呢!本没些仙气,如何舍得赏我一分了?你给我讲讲吧,没准儿我就真成莲华尼了呢?”
  范二问:“讲什么?”
  小六问:“你说,我是个啥?”
  范二道:“禅法经云,薄皮之内,纯是不净。从足至发,从发至足,皮囊之里,脑膜涕唾脓血屎尿等,略说三十六,广说则无量。”
  小六道:“把人看得这么埋汰,才真是个和尚。那你说,咱们在哪?”
  范二道:“有处。”
  小六问:“此言怎讲?”
  范二道:“在受阴六触入处,一切都有;因缘灭尽,则不生有见。涅磐有二说,一为度脱此间,领教阿赖耶识。二为法力无边,入真实境。”
  小六道:“所以说,咱这里,总的来说,是个脑膜涕唾脓血屎尿等物的脏乱地方,修佛,为的是出了它去。换言之,因为我没有修为,就出不去,如我读书少,就考不了试。”
  范二道:“经是这么念的,本无须修。”
  小六道:“原来做僧人也和练唱似的,没劲。”
  范二道:“怪我说得没劲。”
  小六道:“你坐禅。我困了呢,我在你身上睡一觉。”
  范二问:“怎么睡?”
  小六就地坐下,伸手拉了拉范二衣袖,道:“坐下。”
  范二依她吩咐盘膝而坐,撑着伞,大腿给她做了枕头,袖子给她当了雨披。不一会,小六睡着了,睡得很沉,有人上岸都不知道。
  来的人是张柔。一艘小艇划到岸边,张柔登上栈台,看一眼范二,道:“武禅。”
  范二看着他,没有出声。
  张柔道:“你该回山了。”
  范二问:“那船上有些什么人?”
  张柔道:“你上不去。一是追不上,追得上也上不去。”
  范二问:“我如何上不去了?”
  张柔道:“孛儿携玉在船上。”
  范二笑了,道:“我以为他会给我找一群对手,原来就一个。”
  张柔道:“我和你回山上。”
  范二问:“去干什么?”
  张柔道:“找人。”
  范二问:“找哪个?”
  张柔道:“乌林答端。”
  第163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六十四)
  客船与货船碰了头,各撒出几条小艇。半个时辰后,十艘携载震天雷与双飞弩的快船从各方向驶来。领头几艘身形瘦长,两舷有紫绿二色的蟠螭,艏似鸟嘴;后面跟了高桅船,其中四艘乃广南东路出产的硬帆船,为破雁汊的阻风逆浪而打造,舷若两翼,艏部略低,身形借鉴了海船,就比广船宽些。十二艘船去到双钟山下,再泊一阵。为了应付沿途查验,应先生命令水手们用水货装满船舱,再将财宝搬入暗舱,收装在二十只避水箱中。
  入江后船队顺流而下,逢便风挂帆,遇逆风执橹划行,过马当、东流、泰兴三县时遁汊河慢行,在舒州于西岸宜城渡口缴纳漕税,于池阳郡停泊受检。而后在铜陵、宣州、姑孰城泊了三回,过镇江军东行五百里,就到了“瞰淞江口,据沪渎之口”的青龙镇上。
  接下来就是入海。有些人跟随昭业转乘赤红福船,有些回了建康。燕锟铻说要出去一天,和应先生、杜崇话个别。昭业闲来无事,吩咐人把卫锷带了出来。
  卫锷穿着脚镣手铐,给两个伙计押进大厅,蔫头耷脑,浑身上下是一副惨烈模样,似一棵给秋风摧残过的草。这半个月以来,他吃的是船员的剩饭,睡的是蕉麻毯子,脚上带着两只铜箍。两箍之间的链条不足一尺半长,箍圈十分紧小,磨得他脚踝流血,血结成痂,再给箍圈磨开,久时不治,伤口变成脓疮,他的小腿肿得像是萝卜。船每次靠岸,都有人拿来拲铐锁住他的两手,把他摁在一张巴掌宽的木凳上。凳子后面竖起一根桩,桩上钉一铁圈,用以固定受刑者的脖子。他坐在上头,非但不能动,话也说不得,因那铁圈里长满疙瘩,动不几下,他的脖子就会被磨出血来。
  昭业吩咐伙计打开脚镣,拿一套短褐给他穿上。然后带着他走舷梯下了船,来到架田之间的趸码头上。
  这码头是一条浮道,与趸船相似。登岸处有几块木板被海水泡朽,脱了钉子,踩上去钻泥流汤。卫锷的脚脖子沾上乌霉霉的臭泥,痛如针刺,便走不快。昭业走走停停,不时看他一眼,下浮道后,在沙滩上停住脚步,看了看四处。
  因不远铺有架田,这片沙滩极脏,腐烂的茭、蒲、石莼和毛藻半黑半绿,或埋于沙下,或挂在石头上打着卷儿,散发着腥秽。四面八方都有,环看如爻象,又像蛇蜥褪下的蚹,走近些再看,海蚯蚓、海潮虫和一蛋一蛋的海蛆蠕爬在腐烂中,东来西去,见缝就钻,有些蠕得极快,像是要拧断身上的环。
  二人往前走,绕过一艘只剩板架和斜肋骨的渔船,踏上土路,再走,脚下有了砖,路变成一条又深又细的小街。几个赤膊男人跟着他们走过半条街,超过他们,朝一家香辛铺子去了。最后一个五大三粗的人推了卫锷一把,骂了声:“这厮眼瞎。”头一个满脸胡子的人立在香辛铺子门口,从篓子里抓出几粒腌藠头送进嘴。另一个人问:“辣么?”胡子摇了摇头,又抓一把辣蓼吃了,道:“没味。”另一个人道:“我去买酒。”就去了铺子南面的酒铺。
  卫锷用眼光跟着这人,见那酒铺门前挂有一块铁牌,铸了“烧锅”二字,正好奇“烧锅”是什么酒,只听昭业问:“喝吗?”
  卫锷冷着脸道:“不喝。”
  昭业道:“这里的酒有名,据说比黄酒劲大。”说着,笼了手里的扇,指指酒铺的卷棚。卫锷看去,见一座六角塔顶天矗立在高台上,有两丈多高的双束腰金刚座,塔身六面浮雕菩萨持杖,其姿态雍容华贵,左右各立胁侍。大檐下密密麻麻的铺作全由砖材雕造,给风一吹,铃铛就“哗啦啦”摇起来。往日里,人们听着塔的铃声制卤煎盐,春秋冬夏,盐总是要煎。因为在这条街上,有一间盐榷衙门。亭户钞盐法定盐丁为畦、亭、井三类户。
  煮盐供售官府,按照一斤十文缴纳盐税,计满五百再缴一回头子钱。律例说,如果盐税缴不上来,则用金银匹帛充抵。实际上用不着。税额向来由大商人主动包缴,不论盐监把税收得多高,都没有缴不齐一说。缴不齐的唯一出路是关灶,再去盐场里做煎工。开了灶却缴不齐税的,煎的便是私盐,“一斤笞二十,百斤徒一年”。而谁来开办盐场,是盐务说了算,许是那办盐场的人并非大商人,一开始连商人都不是,但只要把盐场开上一二年,这人定然如大商人一样有钱,也如盐官一样有势了。
  昭业给卫锷讲完盐行的规矩,卫锷一言不发,他自知没趣了,也学着那几个男人的样,从篓子里捉出一粒腌藠头嚼。然后吐了,道一声:“奇苦。”
  二人走上一条跺泥修砌的土路,进到四亩大的院子里,看见许许多多的石缸、木盆、大簋、扁担、扫帚、锄头、藤篓。诸器物堆放在几间屋子门前,有的遍是裂缝,有的破了窟窿,如难民们褴褛在一处等着向人伸手要饭的样。屋子也像难民,头戴破斗笠,斜着门,歪着窗,拄着弯曲的拐杖。霉从一间屋传染给另一间屋,深深浅浅地渗入土胚,蚀出无数的孔和疙瘩,浓墨重彩,如一幅春秋割据的地图。</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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