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或许马楼上辈子作大孽,这辈子捅了一帮临死还摆谱的管理层的窝。
  马楼趴在地上离他更近,双手交叠,下巴抵在上面,端详风中飘荡人许久,又往下滑一寸,才有动作。
  谢必安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肯拉自己,谁知道这人畜无害小子慢悠悠张口。
  “前的。”
  谢必安咬牙切齿:“拉我上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发誓。”
  腾不出手,谢必安侧抬一只腿,说:“如有违背,魂飞魄散!”
  两人瘫在地表烤背。
  一股肉香传来,马楼闻了闻不是自己的,放下心。
  “你啃线干嘛?”他问谢必安。
  “……别问。”
  马楼扭过头看他。象征身份的雪白大氅消失不见,在这炎热地方和自己一样几乎一丝不挂。手心被线缆勒出血痕,估计咬线咬太狠,半颗门牙崩没,张口呼吸时,风从牙缝穿出,犹如破败风箱。
  “越狱说的理所应当,害得我大老远跑来。”马楼转回头,化身鬼差,“你歇好了就跟我回去。”
  “休想!”
  谢必安大吼,愤怒之下直起上半身,没曾想身体一部分还留在地面。吃烧烤马楼最喜欢烤任何皮,油脂在高温中迸发生津香味,而失去油和水分的皮肤蜷缩,接触牙齿那刻,嘎嘣脆。他舔了舔嘴从地面外焦里嫩的后背皮上收回,幻痛地望向谢必安后背……
  火山地狱,回荡鬼哭狼嚎。谢必安叫的和包打听挨揍一样声嘶力竭。马楼突然间想,他在地狱里也是过着如此惨痛、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日子么?如果是,那真是……
  大快人心。
  以前担心被穿小鞋,扣kpi,唯唯诺诺,现在他不要了。都已经死人一个,还惦记那些功名利禄,又带不去下辈子,鸟用没有。就算攒攒功德帮下辈子赢在起跑线,看看人间那鬼样子,抛开极富极贵极穷极贫,夹在中间那帮子,全民鸡娃,全民内卷,卷学历,卷出身,卷来卷去卷到最后都一样是别人圈里的牛马,地里的韭菜。
  经过几任不当人老板折磨,马楼终于反省自己,平时给他们脸太多,惯的这帮孙子一身皇帝病。都是两眼一鼻子,谁高谁一等。他是来上班,不是来当奴才。
  不过想通的有点晚,恶鬼下地狱的下地狱,残的残,没机会扔他们把菜叶子。
  谢必安疼的来回转圈,马楼感叹于老天终于长眼,满含泪水。
  如此表情让谢必安愣住。
  忘却疼痛,短暂流逝一小段时间,他也热泪盈眶。
  “……你,你是在心疼我么?”
  他不敢看马楼,低下头默默抹去泪水,“我这么对你,故意给你派活,让你运小说,你还关心我。”
  你有病吧。
  马楼翻了个白眼:“你也知道故意搞我。”往事再提,想想就气,“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搞我?”
  谢必安沉默。
  “你刚发过誓。”马楼说,“回答我。”
  谢必安继续沉默。就在马楼失去耐心送他回地狱时,他迅速吐出一个字,将马楼钉在原地。
  爽。
  谢必安说,折磨他,很爽。
  谢必安知道大家对他的很多做法不满,但他就喜欢看那些鹌鹑下属咬紧牙低下头跪下领旨的样子。他知道自己技术很烂,可他死的时机好啊。那些学历再高、技术再强的新鬼,不还得听他这个半吊子的。那些自以为通过刻苦、勤奋、学习改变命运的,扬起翻身头颅的,不照样对他毕恭毕敬。
  “我以为,当主管是带领大家干好业务。”马楼红了眼。如果只是为了让自己爽,太操蛋了。
  谢必安看他眼神像极了包打听,似是在听什么笑话。又或者,他们一直拿将主管和提升业务画等号的马楼,当笑话。
  “每任帝君都无能为力的东西,你在开什么玩笑?”
  “你说的不对,”眼泪被岩浆蒸干,“他正在努力。”
  谢必安不知道所说的他是谁,只听马楼又问:“如果你想更爽,为什么不好好当阎王,将范大人也踩在脚下?”
  “谁告诉你的?”这种管理层间陈年密闻,就连包打听都打听不到。
  马楼并不打算回答。
  “算了,”谢必安摆摆手。都聊了这么多,不差这点,“你以为阎王是这么好当的?站得越高摔的越狠,饕餮能自然羽化,烧八十辈子高香。看看那楚厉,你知道的,一着不慎灰飞烟灭,子孙后代命格全损。”
  谢必安不知道前任阎王也下地狱,马楼也不知道楚阎王犯过的事。
  “他怎么了?”
  谢必安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撕扯留在地上的皮,说:“治理地府过于严苛,被他曾经的好下属摆了一道,一发灭魂枪了结。”
  马楼听出了故事。前任酆都帝坐稳帝位,把曾经的上司,现在的下属,楚厉,楚阎王,灭了。
  难怪后面的阎王们都摆烂,包打听忌惮他。
  皮折叠收好,包打听又将啃断的网线揣兜里。他站起身,老板惯有的高傲眼神软下来:“小马,好歹共事一场,就当没见过我。”
  就是因为共事一场,马楼做鬼都不会放过他。挖沟铲成了武器,干也要把他干死。
  扭打的热火朝天,天边突然传来一阵惊雷。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斥问。
  “你们在干什么?!”
  鹿乙一手搭着外套,面色铁青。
  电话打不通,先是从池头夫人转了圈,闹事者里没他,混乱之下,无人在意马楼去向。寻遍阴间各角落,总算在东岳司抓住痕迹。马不停蹄赶过去,又跑到地狱。
  地狱有鬼,其名为马,楼之大一锅炖不下。地狱没信号,硬顶百度高温寸寸找。好不容易看到边境有个熟悉小人活蹦乱跳,凑近一看,正手脚并用扒在谢必安身上,搂着脖子那叫一个紧。
  帝君和此间地狱一样浑身冒烟,谢必安吓一哆嗦,膝盖一软。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权贵。谢必安猛地被拽起来,手里多了把铲子。
  铲子一横,架在马楼脖子上。
  “帝——”
  马楼抢先半秒:“帝君!救~我!”
  求救的委屈巴巴,注意力全在铲子上,生怕谢必安挣脱。
  酷热地狱以鹿乙为圆心结冰,并不理睬这声呼救。“放下。”
  “不是我!”谢必安往后退了退——被马楼搡的。他也想放下,奈何摁着他的手愣是半点缝隙不留。“不许放。”马楼偏头压低声音:“我可以没见过你。”
  你见不见重要吗!谢必安心里一万个曹尼马楼。再次挣扎无果,汗水沙的后背疼痛无比,他叫的比马楼更大声:“帝君救我!”
  鹿乙上一次修炼当兵维和,兵种是狙击手。百米开外,马楼每个戏一帧一秒尽收眼底。手指在戏精处打了个转:“你,放下。”
  马楼又退半步……
  “别退了!”谢必安脚后跟悬空,又一颗石子跌入无尽深渊,他快哭了,“再退我要掉下去了!”
  “不。”马楼红着眼瞪着鹿乙。
  血色天空下,他家帝君踏过岩浆,衣角余烬随风越烧越旺,烧尽眼底。鹿乙边走边解下面具,露出一张末日死神的脸,取他狗命。
  死神在他面前站定,又一次说:“放下,跟我回去。”
  “不。”马楼梗着脖子,还是同样答案。帝君向来在意他人评价,在意地府运转。他闯了这么大篓子,肯定要被抓回去审判——十八层地狱起步,重则和楚阎王一样挨枪子。
  马楼不怕下地狱。在地府待的这些年和下地狱没什么两样,早就提前适应。谁刑都行,唯独眼前人不行。酆都帝大公无私,大义灭亲,大义凛然,无论如何会给阴间一个交代。可鹿乙会心疼。亲手送爱人上路,太残忍。
  马楼不想让他心疼,往后退去。
  铲柄多了只手,几粒石子滚落悬崖。
  谢必安前前为男,以悬崖边为支点,与他们成四十五度角姿势仰望天空:“楼儿!有冤屈就说出来,帝君和我帮你想办法!”
  “我不会跟你回去,我没错。”前男摆出宁死不从架势。
  前前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冰碴顺着手掌蔓延整个铲柄。“你没错,我有错,”消失两天的教训始终不改,跑来地狱不报平安,有多着急是一点不在意,“我就不该管你。”
  马楼憋着气不吭声,像极了人间被毕业那天,闯进他办公室的模样。
  鹿乙仿佛也回到那天:“成天想着在职场交朋友,心思一点没用在开发上。每天晚上听着你敲键盘,告诉我好进展,还以为系统优化的很好,出不了茬子。”谁不憋屈。三清、地府、马楼,没一个省心。愤怒情绪顶在太阳穴,理性被点燃蒸发。“但凡你们研发部有点用,地府不至于乱成这个样子。早和你说过,出了问题多从自身找原因,借口是无能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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