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鹿乙不动声色抽走被捏住的小臂,关心起打他的人。
  这段时间马楼对包打听的不满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换位思考兄弟和睦,到后面争吵时有发生。兔子急了还咬人,他有预感马楼冲动之下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所以一开始听说包打听被揍,他下意识担心马楼干的。准备拿出应急预案捞人,却听鬼差说,已将犯事者“们”压入大牢。
  打阎王的不是别人,正是被贬低过的不知足的失业者。
  判官大厅,一群等候发落的中年社鬼们,细数生平犯下的错,互相分析是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还没得出个所以然,原本报号的广播,突然变成一个陌生而得意的声音,点拨一个叫马楼的。
  与此同时,他们收到通知,地府收留所有人。
  三十五岁正是上岸的年纪。他们忘却刚才的点拨,呼朋引伴,迫不及待见到阎王,生怕慢一秒捧不住金饭碗。
  门外,他们听到了张三不知足,李四不分忧,马楼不年轻。
  “还在池头夫人那等您处置。”包打听回答。
  廉颇老矣尚能饭,阎王病榻亦能言。他目光坚毅,纵使呼吸机插上,阻挡不了态度混着口水漾出来。
  “这次教训太深刻了,有三点必须向您深刻检讨。第一,低估了技术部门人员的心理素质。”他双手不自觉抓紧床单,“马楼这小伙子平时看着挺踏实,关键时刻没顶住压力,我带着弄了那么多的应急方案试都不试,任凭生死簿瘫痪,趁机铺开他所主导的功德评判。”
  “第二,跨部门协作机制存在漏洞。黑无常——”他忽地激动,又克制住,“生死簿权限移交出去这么大的事,既没有制定规章制度,也没有上会讨论,仅凭两个部门决定,其中一个拍板的还是个来地府没多少年的员工。哎,我就去判官大厅考察了一小会,让他们钻了空档。”
  “第三,让您跟着受累了……”他哽咽起来,泪水汹涌。
  鹿乙转身抽纸巾的功夫,一道阴影自上而下。
  包打听垂死病中竟站起。他站在床上,双手抱拳,声如洪钟:“现在当务之急是重建地府信心,万不能泄露生死簿瘫痪。所以属下已决定大义灭亲,对外宣称是马楼工作疏忽,系统升级不当。”
  鹿乙冷冷看着他:“其他涉事人员呢?”
  包打听面露惋惜:“范大人也是受马楼蛊惑,救系统心切,属下认为算不得失职。属下私下已提醒,一定严格按流程来,同时安排他带人大范围排查系统,不给审计司抓到任何把柄。等舆情过去,我马上组织一次危机管理培训,提高全员面对突发情况能力,不让此次恶劣事件再次发生。”
  说完猛地跪下,鹿乙被他抓了个措手不及。
  包打听额头死命贴在酆都帝手背,声声血泪:“还有件事得求您帮忙,研发部现在急需引进高级工程师。这次事故证明地府储备不足,得用顶尖人才夯实基础啊!如果您担心编制已满,我来说服员工早日投胎,尽快腾出。您放心,等明年拆了石膏,我立马去向三清说明情况,绝不会让这事影响地府声誉。”
  他拿了个苹果塞酆都帝怀里,“属下管理不力,让您牵挂,这点水果不成敬意,您拿回去补补。对了,”他摸出抽屉里的文件,“这是整理好的事故报告,责任认定部分空着等您指示。当然,属下会在公告里隐去马楼姓名,并表示地府将加强人员管理、工作流程管理。媒体那边我让城隍爷准备了三种回应口径,都标注了风险点,您过目后我马上安排。”
  苹果和牛皮纸袋鹿乙都没接。他擦了擦手,起身:“包大人身体不好,就别操心地府,呆在这专心休养。范无咎还在路上,一会和他交接工作。”
  马楼也想交接。
  功德不是他判的,阎王不是他打的,怎么就发配到鸟不拉屎的地方。
  上岸大军黑压压直捣包阎王,混乱中不知谁推搡,马楼被挤出门外。咒骂声,骨裂声,哀嚎声,此起彼伏,惨不忍睹。和早高峰地铁一样,想挤挤不进去。好不容易徒手扒开道缝,后脑勺一阵顿痛……
  再睁眼就是东岳司。
  东岳司,地府大后方,动力运维所在。由泰山府君镇守,守护电力、暖通、能源、网络等基础设施的运维管理,保障整个阴间动力系统安全稳定运行。负责高低压配电、ups、柴油发电机、精密空调等关键设备7x24小时运维,保障idc机房、医院、工厂等百分百电力、网络可用性,以及含生死簿在内各大系统运行安全。
  俗称防火防盗防偷子,值班巡检住机房,狗都不去,划掉,夜猫子狂欢地。
  后脑被砸的地方正在结痂,马楼晕乎乎走到一楼大厅,脚还没踏出,周遭红灯闪烁,警报连连。吓得他以为自己是违禁品勇闯安检仪,后脚一蹬……
  被提溜起来。
  东岳司人丁稀少,用人原则极其简单——只要能喘气。这里没人管马楼是谁,怎么来的,到哪里去。一入运维深似海,从此头发是路人。一秃头拎着他后领随便找个工位将其安置。
  开工没有回头箭,干到哪天算哪天。
  告警原因很简单,三个字,网断了。众鬼还沉浸在吃地府新任阎王被揍的大瓜中,突然刷不出新帖。古时没有网,车马很慢,书信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人。如今网没了,一生丢下一片瓜,魂飞魄散。
  阴间大面积网络瘫痪,排查起来也很简单。冥冥之中注定马楼担此重任,黄金30分钟,快速三维定位:空间维度,通过网管系统查看离线设备热力图,确认断网区域是否与某台核心交换机/olt覆盖范围重合。时间维度,调取流量监控图表,观察断网时段是否伴随流量断崖式下跌。协议维度,使用网络分析仪抓取故障区域流量,重点检查arp广播风暴或tcp重传率。
  三个维度疯狂在他脑内运转,一落地——
  东岳司没设备。
  “阴间网络从未出现故障,装了浪费。”秃头大爷抱臂。
  于是只能手动三件套:ping、curl、nslookup。回环、防火墙哪哪都正常,网就是死了。
  和生死簿一样。
  马楼ptsd犯了。
  大爷摁住他,露出青虬盘柱的小臂。随后拿起他的键盘,单手在上面龙飞凤舞。一顿操作猛如虎,网络故障区域缩小到火山地狱。
  大爷终究是大爷。
  大爷让他肉身下去看看。
  火山地狱,惩治贪污、纵火、损公肥私。
  还有那倒八辈子霉的马楼。
  地下深处传来呻吟,偶尔爆发的蒸汽啸叫,纵使时时刻刻留心,还是被岩浆泡破裂的高温波及,衬衣变老头衫,皮鞋只剩鞋,糊脚底板黏糊糊。刚凝固的岩石表面布满血管状裂纹,烫的脚不沾地,就跟大夏天中午头去撒哈拉沙漠徒步似得。
  只听闻海底光缆,没听说火山也行。马楼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东岳司是怎么实现网线耐高温布在这种地方。不仅成功实现,还特地定制了测试仪。扛着两个他这么重的仪器,犹如排雷战士,冒生命危险紧贴地面扫描,一寸一寸定位断点。
  走着走着来到地狱边境,十米之外就是悬崖,岩浆瞬间折成九十度角,飞流直下。
  /
  马楼咽了口唾沫伸长胳膊,把仪器往前杵两步,打算做做样子折返……
  波形异常,直指崖边。
  有时候真说不清老天为什么总爱捉弄你,闲的没事干那个小针专戳痛处。马楼心口没被蚊子咬过包,好端端的血肉抽搐。
  在荒芜的地狱里挖呀挖呀挖,小小的铲子开不出花。在小小的公司爬啊爬啊爬啊爬,少少的功德没命花。
  类似隧道,光缆藏在地下空腔。土壤松动胜利在望,烤的外焦里嫩要见阎王。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揪出线头。
  为什么是线头呢?
  因为断了。
  十个马楼都环抱不过来的巨型光缆,活生生被人啃断了!
  他瞧着线皮上明晃晃两个大门牙印,怒向胆边生:“哪个王八蛋把线啃了!”
  “……我。”
  什么b动静?!马楼竖起耳朵等了半晌,除了线头、岩浆和自己,再无其他。
  他擦了把汗,低声念叨热昏头幻听。
  “没幻听……救我。”
  这声音如此气若游丝,缥缈中带着一股猥琐,好像白无常啊。
  顺着声音,马楼匍匐前进寻到悬崖边一探究竟……
  “是你?”再逢前主管,马楼很开心。
  “……是我,快拉我上去。”谢必安吊着半拉光缆,悬挂峭壁,嘴角还残留一截线皮。
  “是你啃的!”
  “不……”是还没说完,一把岩浆泡呲得谢必安睁不开眼。
  都这个处境还是不正眼瞧他,马楼更恼火:“直视我,崽种!”
  第40章 。地狱有鬼,其名为马
  本就断半截的光缆又刺啦一段,谢必安往下降。
  “拉我上去!我可是你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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