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夏弦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话虽然说得客客气气,但立场很鲜明——傅照青当然立场鲜明,他向来是这样的人。只是刚进门,在债主不无恶意的目光在打量着他时,有那么一瞬间,夏弦还是担心过这会不会是一场鸿门宴。
  现在他抬头,也沉着地开始打量起这位李姓债主了。
  “明白明白。”债主说,“说实话,我们也不是来找小夏的麻烦。不过呢,小夏从崖城离开,这走得太突然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实在是担心小夏的安全,才一路找过来的……”
  这就太睁着眼睛说瞎话了。担心他的安全?逼死了他的父母再来说担心他的安全?
  夏弦皱了皱鼻子。
  以他的性格,当然是会直接反问回去,是欠着钱,又不是欠着理。但今天身边坐着一尊大神,还是一尊才告诉他要少说话的大神,说话前,他谨慎地瞧了眼身边的傅照青。
  看起来,傅照青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他的目光。
  可就在夏弦收回目光的时候,桌子下方,傅照青的手伸了过来,轻柔而隐秘地拍了拍他的腿。
  “……我们都是生意人,傅总想必也是理解的。”债主把话说完了。
  “理解。”傅照青笑了一下,“李总误会了,今天这顿饭我是诚心请李总,没有要为难的意思。也不能为难李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李总又不是做什么违法的事。”
  这话,债主就没法接了,摸着鼻子干笑了一声。
  不违法吗?放贷不违法,但这么利滚利的高利贷当然违法。
  仗着□□势力,仗着不举不究,在崖城作恶习惯了,就算面对傅照青唯唯诺诺,也以为天底下乌鸦一般黑,没真把傅照青当回事。
  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明白了傅照青的笑里藏刀,还怎么敢直接承认。
  “……是的,傅总能理解我们,那是最好了。”他笑着说,“不过可能有个情况傅总还不了解,他父母借钱的时候啊,就说好了去年还的,这钱已经拖了快一年了,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急。”
  “我查过了,”夏弦突然说,“我没继承父母一分钱,这个债也不该由我来还。”
  “这……”债主的笑挂不住了,视线直往傅照青那儿飘。
  “……法理之外尚有人情,小夏的话是对的,我也理解你们追债。”傅照青笑着说,“可话又说回来,当时约定还款的人是他的父母,不是他本人,何况他现在没有还款的能力,你们又何必逼他呢,还是那句话,都是做生意的,李总肯定也明白,闹出事了反而两边都不好看,是不是?”
  债主的神情几番变化,傅照青没给他再插话的机会,只朝夏弦抬了抬下巴,又平静地说:
  “李总不妨认真想想,是闹出事来好,还是等和和气气地宽限些时日,等着小夏有能力还这笔钱了更好。实不相瞒,都说是参加节目的学生,但小夏的条件,确实是数一数二的,我个人对他日后的发展很看好——几十万的债务,对普通人来说很多了,但对于艺人来说,还没有一部戏的酬劳多。”
  语毕,桌上好一会没人说话。直到服务员来上菜,李总才勉强收起了他难看的脸色。
  “……傅总教育的对。”他说。他也只能这么说了。
  “不过是一点建议,算不上教育。”傅照青轻描淡写说,又抬头吩咐服务员,“今天也是和李总有缘能聚上一顿,这样,帮我开瓶酒吧。”
  夏弦眨眨眼,猛地回神,意识到其中的可乘之机,侧头看向傅照青。
  可惜,他立刻又听见傅照青补充道:“……小夏还没成年,不能喝酒,我们两个大人喝就行了。”
  ……好吧,傅照青还真是铜墙铁壁。明明夏弦早已成年,他这谎话也说得这么脸不红心不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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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手心
  不仅没有给夏弦“酒后乱.性”的机会,一顿饭下来,傅照青明明和那位债主推杯换盏,喝了不少,却连脸也没红过。
  夏弦几乎是眼睁睁看着他把债主喝倒的。
  等债主倒在桌上,已经打起呼噜来了,他又眼睁睁看着傅照青招呼服务员进来,把债主送出了大门不说,还把桌上剩着的饭菜通通打包了,交到有些目瞪口呆的夏弦手上。
  这时候,才能在他说话时隐约闻到些许酒气。
  “明天下午才让你们回大楼集合,你可以多睡会,起来找个微波炉转一下,就是早午饭了。不用担心,我点的都是能过夜的菜。”他说,“别的都不用担心,之后好好训练。”
  夏弦看了一会打包盒里的饭菜,才接过来。
  “……为什么不让我和他说清楚?”他问。这时候说这话,难免有些不识好歹,但夏弦确实是好奇——他明明是占理的,而且打一开始,夏弦就从来没想过真要还这笔钱。
  所以夏弦就算明知这个问题有些不符合他一贯在傅照青面前的“形象”,也还是问出了口。
  傅照青摇了摇头:
  “你想天真了,你如果明面跟他们作对,这些人能有无数种办法闹事,今天是我在,明天我不在,你自己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别忘了,你现在人是在娱乐圈,拖下去,才能创造时间让你找办法。”
  其实这些话夏弦又怎么不知道。这一个月,他一向是这么谋划的,只是针对的是傅照青,在夏弦自己的事上,还是沉不住气。
  “谢谢傅老师。”夏弦闷声说。
  “不用谢我,我只是请你吃了一顿饭,也没真付出什么。非亲非故的,如果我要帮你垫这么大一笔钱,那你应该提防我。既然你以后要进娱乐圈,也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只要自己有能力,道理才管用。”傅照青说,又堪堪在似乎要提到短信背后的事时打住,“好了,我们别站在这耽搁店家做生意了,我带你回去。”
  夏弦猛地抬头。其实他一点抗拒都没有——这本来就是他最初的目的啊——但他还是扯了扯嘴角,装模作样地说:
  “已经很麻烦傅老师了,晚上就……”
  “你难道要告诉我,你现在兜里还有钱?那我得帮你把刚才那位找回来了。”傅照勾了勾嘴角,帮他把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又拍了拍他的后肩,道,“走吧,我给你找个地方。”
  傅照青大跨步走出包厢,夏弦一愣,才明白过来傅照青是跟他开了个玩笑,急忙跟上。
  ——
  傅照青在潮城当然有房产,但这种情形下,尤其是在夏弦才“经历了潜规则”之后,他当然是不会直接把夏弦带回家的,避嫌。
  没一会,他就叫来了助理,带着夏弦找到附近的一家酒店。
  夏弦抬头看了眼酒店门外的招牌,果然,在酒店大名下面看见了“傅”字。
  ……也怪不得傅照青为什么这么忙了。
  这么忙的傅照青,亲自陪着夏弦把房卡开了,又把他送上楼去,一边等着电梯上行,一边解释道:“这酒店虽然离电视台有些远,但在市中心,位置好,我经常开会都住这边,方便,所以一直让他们给我留着房间。”
  这就是在说,这个房间本来就留着,同样也不需要夏弦记账还钱。方才那个债主满脸横肉的神情仿佛还在眼前,让人忍不住地把两者对比。电梯里的灯很明亮,傅照青的声音在这个小空间里一回荡,又多了几分温和的低沉。
  也许是这个原因,也许是傅照青身上终于缓缓漫出的酒意,夏弦有一点恍惚,过了好一会,才点点头。
  二人进了门,他把饭菜放进酒店自带的小冰箱,再度站起身时,看见傅照青还在门口玄关射灯下站着。
  见他起身,傅照青似乎也动了动。
  “傅老师,等等!”夏弦脱口而出。
  傅照青应声回头。
  “……你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对外说的。”傅照青温言安慰,“我相信那个‘李总’如果听明白了我的话,也不会到处嚷嚷。”
  夏弦轻轻地摇头,他往傅照青这边快走两步,然后停下来,定定地看着傅照青:“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想说……”
  他停了下来,犹豫又鉴定地伸手,轻轻地捧起傅照青的手,又握住。
  和那个债主一样的动作,但他做的小心可怜,做的安静缓慢,让染上了色彩的心绪一点点地溢出来。傅照青的指节本能地动了动,紧接着,又在夏弦温存地包裹住他的手时平静地也握了回来。
  傅照青的手心带着一点茧,干净、温热而有力。
  “之前也跟傅老师说的,我很喜欢傅老师,是真的。”夏弦真心实意地说,“今天傅老师能这么帮我,虽然对于傅老师而言,或许只是小事,但对我而言……”
  他半仰着头,就这么全心全意地看着傅照青,脸已经有些红了,抓着傅照青的手无意识地往自己的心口放。
  好像喝了酒的人不是傅照青,而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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