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可本官总觉得,此事并未过去,”他道:“裴兴和等人死的太干净了些。”
当初安王等人在江南的捷讯传回京都,他在朝堂上听说了事件事情的始末,内心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事情结束的太快、太顺利,他不知道是安王和杨小将军真的神通广大,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一个人回去后,反复琢磨,这事就像生在他心上的疙瘩,放不下。
两人面对面对视着,张临青没看到,陈闲余置于袖中的左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这是……难不成在怀疑裴兴和等人没死??
陈闲余心中只觉不妙,这张临青的直觉,有时候真的过于敏锐了……
可当着他的面儿,他又不能表现出丝毫不对的神情,特别是当张临青紧盯着他问,“张大公子当时就在江南,可有发觉本案有何不妥之处?”
陈闲余摇头,“我只是带家妹去游玩的,并未参与此等大事。”
没有!不知道!别问我!否认三连。
“是吗?”张临青神情平静,语气不带任何怀疑,但陈闲余心知对方心中定然不会信。
陈闲余微笑点头表示肯定,“当然。”
张临青退而求其次:“若张大公子不好将实情告知本官,本官也不强人所难。”
然而刚说完,便见他话锋一转,半是无奈半话中有话道,“只是若真正心存反意的人不除,朝堂恐难有真正的安宁,有一就有二,唯有将根源拔除,才可彻底杜绝祸事的发生。”
说这话时,他一双凌厉锐利的眸子直直盯着陈闲余,气势沉稳又带着迫人的压力,然而陈闲余并不惧,甚至隐隐感觉,他话里所说的根源在暗指一个对象——四皇子。
言之有理,哪怕这个人是皇帝的儿子也是一样。
他从中听出张临青像能把四皇子在搞事之前,就提前把他解决掉的决心和果断,如果对方真的意图谋反的话。
陈闲余:嗯……咋说呢,只能说,太好了!不愧是张大人啊!就是要有在祸事发生前提刀就砍的勇气。
张临青内心os:不然呢?君不见古今多少意图谋反的皇子都是因早期只是怀疑而被放过,导致后来一系列事件层出不穷,死伤无数,那还不如一早就铲除这个祸患!
空气不知不觉安静下来,两人间的气氛也慢慢陷入凝滞。
陈闲余全无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祸患头子的自觉,面带沉思,一副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样子,直到张临青继续开口,打破沉寂。
“我不知张相心中是如何想的,但本官的想法便是如此。”
他特地看了一眼陈闲余,“若张大公子难以抉择,觉得本官的问题不好回答,不妨将本官方才的话带回去给张相,问过之后,再来给本官答复。”
“本官静候张大公子答复。”如果陈闲余不干,他还可以直接去找张相。
一直到此刻,看陈闲余面上仍未展露出一丝一毫对他的杀心和戒备,有的只是为难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犹豫,张临青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却也不敢完全松懈。
你要问他在怕什么?
他当然是怕陈闲余真的跟四皇子是一伙的,那自己这么说,等于明目张胆的怀疑四皇子有反心,等陈闲余回去跟对方一汇报,那自己岂不有杀身之祸?
所以,这一步棋,其实是一个相当冒险的举动。
但,不得不走,他在以身试探。
甚至,在说完又过了一会儿后,还继续加码,补充道:“裴兴和隐藏甚深,只是暴露出的第一颗棋子,像他这样的人朝中还不知有多少。甚至,他和那些私军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还不一定。”
虽说他希望这些人是真的埋骨在地下了,但心里最后的一丝警戒,仍未消除。
听他这么说,陈闲余的心弦是真的被再度拔动了一下,就像刚泛起涟漪的湖面再度被人投入一颗石子,打破原有的平静。
唉……真是头疼儿。本以为能骗过世人,没想到,第一个当着他面儿直白的表示对此事起疑的人,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了。
“张大人多虑了,不过是一些已死之人,何况都有安王和杨将军查验过的不是吗?”陈闲余尽量装着不在意,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含笑道。
张临青却一本正经的摇摇头,强调一个事实,“裴兴和的尸体并未找到。”
“可在那座山下挖出的叛党尸体并不少。”陈闲余声音平静无波。
张临青却显得格外较真又油盐不进,任谁也动摇不了他自己的想法。
“却也不是全部,谁知道当时交战走脱了多少人?”
算了,啥也不说了,陈闲余承认,自己这次是真的说不过他。
再与他争论下去,只会徒惹人怀疑。
但总归,张临青的怀疑已经大部分冲着他刻意引导的四皇子去了,也算是一好一坏。
眼看火候已经差不多了,陈闲余这才似终于被说服,态度有所松动,半是保留半是迟疑的说道,“张大人,我想,我有句话可能并不当说。”
但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往往就代表,在他的内心上演了一场天人交战的纠结过后,他还是以一种迟疑和不确定的态度,要将某事说出来了。
果不其然,只见陈闲余在短暂的息声之后,望着张临青的目光都透露着纠结,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小声的问了句,“自从当初二皇子被废除太子之位后,陛下至今末立太子,大人觉得,陛下到底属意哪位皇子坐上这储君之位呢?”
看着陈闲余一脸紧张小心的神色,张临青本就严肃的神情一紧,变得更加肃穆起来。
很想呵斥陈闲余大胆,不该妄议此事,但话从胸口窜上嗓子眼儿,又被他咽了回去。
这到底不是在朝堂之上,而且,就他们刚才说到的事来看,陈闲余此时说这个话显然不是心血来潮。
难道他在暗示自己什么?
“本官不懂,你这是何意?”
陈闲余面带无奈的叹息一声,“我只是想告诉大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始终捏在陛下手中。而我父亲既无意卷于诸皇子的争斗当中,那就要适当的充当哑巴、瞎子、聋子。”
“单说这次江南的事,无论裴兴和背后是否有人,这人又是否是四皇子,既然已经有了结果,那就最好不要再追查下去。”
“这对我们家、还有张大人你,都有好处。”
仿佛没看见张临青越加凝重的脸色,他轻描淡写的一笑,轻声说道,“再说,若是因此四皇子倒了,那这锅……到底算谁的?”
在外人看来,只会是张丞相抓住了四皇子的把柄,这才让他在夺位之争中落败。
在某种意义上,他不就是帮了其他皇子一把?维持正义,保证朝堂安定没有错,但怎么保证,四皇子的落败就是宁帝想看到的结果呢?
对上陈闲余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他此刻的表情,张临青懂了。
原来,这才是张丞相到此为止的真正原因。
按陈闲余所说,他是因为张相察觉到四皇子背地里不安分,所以被派到四皇子身边秘密探查此事。现在再根据陈闲余的一系列话语,更让他觉得,张相后来是知道四皇子在江南秘密养私兵一事的,却隐而不发,只是将眼下裴兴和这一支私兵的麻烦解决了,从而让四皇子此后该没有引发兵乱的能力了。
至此,朝堂的稳定维持了下去,而体察上意,也能让诸皇子一个不少。
嗯,举止很有分寸,处事再圆滑不过,只是张临青从前怎么没发现,原来张元明还是这样一个人呢???
现在想来,他先前劝说的让陈闲余带话给张丞相的话,全是无用功,其实人家哪是不明白其中厉害呢,只是心甘情愿装糊涂罢了。
他陷入沉默,最后语气复杂,又像极了反讽的说了一句。
“你父亲,果然不愧是能在丞相之位上稳坐十几年,智慧卓绝,深谋远虑啊。”
张临青眸色一点点冷下来,从始至终,身姿都坐的极端正。
陈闲余只当他在真心夸赞自个相父,露出个无懈可击的浅笑,拱手谦虚道,“过奖过奖,只是在下今日还有事,这顿饭便吃到这儿,待到下次,小子再请回来如何?”
张临青冷哼一声,“不必了!”
他要的答案基本已经明了,甚至还知晓了一些远超他来之前想象的消息。
还有下一顿饭?异想天开!
他不光不想再跟陈闲余一起吃饭了,还连着他老爹!张元明都不想与之同席了!父子俩原来就是一路货色,难怪他看陈闲余讨厌呢,原来张元明更不是什么好鸟儿!
“你走吧,今后全当陌路,只当你我不认识!”张临青一张脸冷的像是结了层厚厚的冰霜,气闷的一口闷了杯中的酒,冷冷的瞥了眼对面的人,摆出一幅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的臭脸。
陈闲余依旧是笑嘻嘻的,好像没看见张临青前后态度转变一样,客气有礼的一拱手和他告别,“好嘞,张大人莫气,小心气大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