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但看着那人每多活一日,他就越恨。
  陈闲余垂眸注视着这个可怜的少年,面上的表情再未曾变化,淡漠的看不见丝毫人情。
  “不能。”
  春生一颗心再度沉入湖底,呼吸声也更重,一片安静无声之中,是陈闲余紧接着落下的一句。
  “对我来说,你们每个人的用处都不一样,没有可比性。”
  “我不是一定要在你们当中做个选择,如果真要让我做个选择的话,春生,他目前比你对我的用处大。”
  他同情春生,内心却足够理智而冰冷。
  陈闲余永远不会为了要给春生报仇,就终结掉那个假安王的存在。
  春生没有这样大的能量和价值驱使他做出这个决定,他偶尔的好心,也只在不影响自身计划的可控范围内。
  他将话说的足够直白,并不担心这个孩子反过来生怨,他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若真如此,也只能说明,春生不值得他继续投入精力培养。
  他可以随时舍弃春生,但春生要离开他,却不能。
  陈闲余走了,春生拿着马鞭,呆呆地站在原地一会儿,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而后,终是无声躬身一礼相送。
  ……
  “两面山的兄弟们都成功撤出来了,我已传信大将军,让他那边放心。今后,我们就散成几支化成水匪行动,还可以去附近的山里躲起来。只要小心一些,应该不会被人发现身份。”
  裴兴和说道。
  陈闲余出城去到河边,坐上裴兴和安排来接应他的人的小舟,七拐八拐上了他停在江面的一艘大船。
  两人进到船舱内的一间房中,裴兴和和他说了一下他这边的情况,看了眼陈闲余,问,“我们还活着的消息,可要我派人去告知安王殿下知晓?”
  陈闲余看着面前桌上的水域分布图,并未抬头,答道:“不用。等安王回京后,施大将军自会告知他这个消息,现在,还需要他装一会儿。”
  目光从纸上纵横交错的黑色线条和城池名滑过,陈闲余一边思考着问题,一边声音不觉变得更轻的喃喃,“有人在盯着他。”
  “如果他演的不过关,会让人对你们已死的结果产生怀疑。”
  裴兴和若有所思,想到那位假安王……
  好吧,陈闲余说的确实有道理。
  “知道了,那就先不说。”裴兴和见他一直在研究地图,猜到什么,问,“你想让我们转去其他地方?”
  “是的。”
  陈闲余不意外他能猜到自己的打算,其实这个想法裴兴和也有,只是正在考虑,还没有决定好要带兵去哪儿。
  他们人数不少,就是打散化身成匪,骤然聚集到一个地方也很难不引起地方官员的重视,动静小不了。
  而在短暂的思考过后,陈闲余已经确定了一个最佳容身地,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河道口,点了点其附近写着的三字,看向裴兴和说道,“浜州三泠城,裴大人下一步可带兵去这里,继续装作水匪盘踞江上。”
  “为何是这个地方?”
  裴兴和问,自己也仔细看起地图上这个地点,以及附近区域,试图找出陈闲余选择这个地方的理由。
  陈闲余不想跟他兜圈子,目光落在地图那条长江流经路线上,从江南,到三泠城,中间路线不短,他的手指从三泠城开始,沿着长江直接滑动到京都这个地名上。
  裴兴和瞳孔一缩,脑袋像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
  陈闲余声音沉而发冷,转头直视着他,“三泠城的上游就是蓉城,只要过了蓉城,就可直达京都,水上一路再无设防巡检。”
  “而三泠城城使为人贪财,胆小无能,治下本就一直存在匪患,你们去了之后并不会引人注意,行事低调些,隐藏好自己,不会有人发现你们的真实身份。”
  室内不知不觉安静下来,裴兴和脸上的少许震惊和诧异相继退去,看向地图上的路线,目光移至京都二字时,沉凝不语了片刻,神情越来越严肃,最后他认真地开口问:“你知道蓉城守将是谁吗?”
  陈闲余点头,“知道。”
  他报出一个人名,“杨开。”
  “曾是追随杨老将军征战沙场数十载,立下汗马功劳,后因负伤不得不在家乡就任守军,负责带兵检验水上船只的就是他。”
  “有他在,没有任何一艘想对京都不利的船能从他的地盘悄无声息的通过。”
  蓉城守军三万,哪怕不要求其他地方的兵力支援,有这么一位忠君不二、还有战场经验的老将在,要是裴兴和想带着手底下一万多的兵从蓉城过、直扑京都,是件十分困难的事,几乎不可能完成。
  大概率,他要被拖在蓉城。
  裴兴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陈闲余的意思,但又觉得,应该就是自己想的那样没错,他不解,“你既然都知道,就应该明了此人不可能放我等直上京都。”
  水路走不通。
  陈闲余却是道,“我会想办法。”
  他的语气认真而坚定,面上没有笑,完全不像是开玩笑。
  裴兴和沉默了一下,终是开口问道,“你有几成把握让他放我们过去?”
  “十成。”
  这个数字……着实令他有些意外。
  裴兴和怔了怔,接着便听面前的人道,“真到了那么一天,过不了也要过,不成功,便成仁,我们出击的机会只有一次,时机很重要。”
  “再说,我让你们秘密潜伏于三泠城附近,也只是提前做准备,总比继续待在江南要好。待江南新任刺史到了,保不齐会不会因想做出些成绩而将矛头对准你们,不如尽早抽身。”
  听明白陈闲余话中的意思,裴兴和放下一半儿的心,心底的迟疑也少了,衡量一下,还是应下,“可。”
  他说道:“稍后我便让人去做准备,我们离开江南,去三泠城。”
  见他答应了,一切该说的都说完了,陈闲余也适时的提出了告辞。
  但却被裴兴和叫住。
  “且慢。在下还有一疑,想问戚公子。”
  陈闲余刚转身想走的步子顿住,正过身来看向裴兴和,对方一本正经看着他。
  陈闲余:“大人请讲。”
  四目相对,看着面前年轻人的脸,那眉宇之间真是藏了几分那人的影子,只是不多,初时叫他没看出来,现下,思及自己待会要说的话,裴兴和只觉得心中酸涩又沉重。
  他安静不语,而后,眼神难掩复杂的望着陈闲余,一字一句发沉道:“在下想问,你到底是替身七公子,还是在诸皇子中行七的七殿下?”
  一颗心咚咚直跳,声音又响又重,裴兴和说着说着,嗓子不觉有些发紧,微微顿了一下,才缓缓接上前言,“…皇后娘娘幼子,陈不留。”
  第105章
  “庄叔叔……”
  “在下腆着一张脸,妄自称您一声叔叔,”陈闲余沉默了多久,室内的空气就静寂了多久,夕阳的霞光从船窗处射进来,如画笔一抹,金色倾落陈闲余半身。
  而听到这三字,裴兴和眼睛睁大,眸中更多的惊喜如将泄的山洪一般,已然确定什么。陈闲余之前便想过对方会不会认出自己,想过撒谎回避这个问题,但他母后说,这个叔叔是个很好的人,忠厚可靠,又最是聪明不过,然纵使他可信,要陈闲余直接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身份,一时间,他却有些难说口。
  他隐藏的太久了,乍然在一个可信的长辈面前坦露真言,竟也变得拗口,他唇角扯出一抹浅笑、神情温和中又带着三分无奈。
  “不管我从前叫什么,现在,直到以后,我都叫做陈闲余。”
  所以,不要再称他为陈不留了。
  陈不留这个名字,已不再适合他。
  说完,不等裴兴和再说些什么,扭头抬脚走出了船舱。
  他怕裴兴和再问,诸多思绪杂乱堆在心头。
  等到室内只剩裴兴和一人时,他方从久久的沉默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擦了擦眼角,掩去眼中湿润。
  他想,还好,还好七皇子还活着,且成长的如此优秀,大将军倒了、太子倒了、皇后娘娘也死了,昔年他的那些同袍们也死的死、散的散,但陈闲余没死,他还活着回来复仇了。
  “呵……哈哈哈哈……”
  裴兴和突兀的一个人笑出声来,将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桌上的地图,目光定格在地图上的京都二字,眼眸越来越冰冷,嘴角的笑也敛去。
  京都,总有一天,他庄武安要带兵杀回去,堂堂正正出现在那些人面前!
  恍惚间,他又想起多年前的那天。当时边关战事焦灼,大将军听闻东宫和皇后娘娘出事,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急令他带一队人马先行入京救援,他晚些再赶回去,可当他行至半路时,却遭遇大批人马劫杀,弟兄们全都死完了,只剩他一人跳崖坠入河中保下一条命来,此后,就以裴兴和之名,一直苟活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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