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游艇即刻调头靠岸,救护车已经等在岸边,在送往医院的途中,他再次心脏骤停,全车医护轮流展开急救,心跳再度恢复,但生命体征非常不稳定。
  蒋屹舟和宋雅雯因为离得近,虽然被通知的次序靠后,还是成了最早达到的家属,见到了他的最后一面。
  所有的急救都还在继续,因为身份特殊,医护人员除了像往常一样全力抢救以外,还承担着巨大的压力,蒋屹舟看到他们的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病床上的人已经完全无法动弹,吊着最后一口气,心跳很微弱,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剩一双浑浊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们。
  宋雅雯惊吓过度,差点站不住,由一名护士搀扶着,她两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此刻已经分不清泪水里是怨恨多一些还是缅怀多一些。
  蒋屹舟双眼发红,见一位医生从病床旁换手,朝他投去询问的目光,那名医生很轻地摇了摇头。
  她走上前,站在病床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权力仿佛在无声的对视中完成了交换,然后她蹲了下来,平视着病床上的人,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嘀——
  他的一颗眼泪随着监护仪的一条直线垂落,而蒋屹舟到最后也没有掉下眼泪来。
  生死线几番挣扎,他还是在医院的急救室里被正式宣告死亡。
  他的死亡非常突然,对于富商名流来说,六十五还是一个很年轻的岁数。
  除了她们,蒋川行赶来得最快,他一边着急地说自己是病人家属,一边绕过来往的人群往病床旁赶来,一下就跪在了病床旁的地板上,痛苦地哽咽着。
  蒋屹舟来到他身后,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一句话也没说。
  越来越多的人赶到医院,有血缘关系的、没血缘关系的,把病床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蒋屹舟拜托那名护士,帮忙照顾一下宋雅雯,自己默默退了出去,走到较为安静的走廊上,给邱猎拨通了电话。
  “舟舟?”邱猎期待的声音传来,“这个点你是不是到机场了?等登机广播无聊,所以给我打电话?”
  “小猎,我家里出了点事,这周末恐怕不能去找你了。”
  “啊?发生什么了?你没事吧?”
  蒋屹舟往抢救室瞟了眼,连绵不断的呜咽声还在不断传来,她压低声音,“我没事,不过我现在在医院,我爸爸去世了。”
  “……这么突然?”
  “突发心肌梗死,我现在也有点混乱,接下来一周可能会忙不开……”
  “没关系,你先忙你的事,不用担心我。”邱猎顿了顿,“要是下周末你忙完一个段落,我就飞去陪你。”
  蒋屹舟点点头,“好,那我先过去了,我妈妈看起来情绪不太稳定。”
  “你快去吧。”
  蒋屹舟挂了电话,又默默地挤到了宋雅雯身边,从护士手里接过了她的重量。
  邱猎挂了电话,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半晌,她面色凝重地回头,望了眼身后巨大但毫无特色的律所广告牌。
  去年她经历的那起坠楼案,近期才一审判决,认为那个女人是过失致人重伤。她今天来就是找她的代理律师,她先是给律师听了第二段录音,律师觉得说明不了什么,然后她拿出了另一个律师无法拒绝的物证。
  往外走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又浮现那名律师刚刚突变的脸色,和立刻拿起纸笔做记录的模样。
  医生记录好死亡时间,给死者盖上了白布,他的面容在众人的注视下被掩盖,他的一生也在一周后彻底盖棺定论。黑色棺木油光发亮,在充斥着白布的灵堂中,窥探着每一位默哀者的幽暗内心。
  蒋屹舟和蒋川行作为遗属,接待了前来吊唁的访客。宋雅雯自从目睹丈夫的死亡后,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只在必要的仪式里露面,一直由从国外赶回来的小妹陪着。
  至于死者生前的那些风流韵事,蒋屹舟动用了一些手段,起码让葬礼能顺利完成,至于其他的争议,她准备等秋后再算账。
  繁琐的葬礼告一段落,宾客尽数离开,蒋屹舟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蒋川行冷不丁地出现在了她的背后。
  “小舟,”他沉声道,“听说你最后在爸爸耳边说了句话,你说了什么?”
  第46章
  蒋屹舟一愣,很快换上了平静的神色,回头反问道,“听谁说的?”
  蒋川行叹了口气,“我当时去晚了一步,没见到爸爸最后一面,还好你们赶上了,临终的时候有家里人说说话,总算不太孤单。”
  “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吗?”蒋屹舟富有深意地朝他投去一个眼神,接着说,“我倒觉得,他不一定这么想,他死的时候连眼睛都不肯闭上,就那么看着他们对他做急救。”
  “什么?”蒋川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是我把他眼睛合上的,不过医院的医生很专业,就算我不那么干,他们也会帮忙的。”蒋屹舟补充道,“你是他最看重的儿子,也或许是没等到你,不甘心。”
  “小舟,逝者为大,你到现在还对爸爸有那么大偏见吗?”
  “不算太大,人死灯灭,我没那么固执。倒是你,对他那么崇拜,怎么?你想当下一个爸爸,嫂子同意吗?她看起来比妈妈强势多了。”
  “小舟!”蒋川行严肃道,“今天是爸爸的葬礼,你不要口不择言。”
  蒋屹舟顽劣地笑笑,抬手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转身自顾自走开了。
  葬礼的举行时间是周四,蒋屹舟按规定请了一周的丧假,但她为了原本手头的一项工作,周五回去了一趟。
  到达的时候接近中午,蒋屹舟眼下还带着淡淡的乌青。
  一走进办公室,她就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不可言说的氛围,她环视一圈,所有探寻的视线都在相撞的一瞬间瑟缩了回去,几个平时接触多的同事跟她简单打了招呼。
  她的职位不需要在公开区域办公,有专门的小办公室。
  蒋屹舟径直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跟她同一间的同事不在,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阅之前一项工作的计划书,再从邮箱里找近期的进展报告。
  不一会儿,门口响起两下敲门声,蒋屹舟抬头望去,看到自己的顶头上司正站在敞开的门旁,手上还维持着刚刚敲门的动作。
  “小舟,跟我过来一下。”
  蒋屹舟把桌上的资料简单归位,起身跟着去了她的大办公室。
  顶头上司一直等到蒋屹舟进了门,才反锁上了门。她往自己的办公椅走去,顺手拿起遥控,把用作隔离的玻璃幕墙调成了不透明模式。
  她朝蒋屹舟扬了扬下巴,蒋屹舟往前走了几步,隔着办公桌坐在了她对面。
  “小舟,我记得我给你批了五天假,没想到你没休完就跑回来了。”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其实你不用急着回来工作,项目的事我都亲自盯着,你不用担心。”
  “从你刚来这里开始,就是跟着我,这些年四处调动,最后又跟我碰到了一起。你的工作能力、你的成长,我都看在眼里,也正因为这样,你是财政司里提拔最快的年轻人,也是最有前途的……”
  “扬姐,”蒋屹舟苦笑了一声,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话,“不用跟我说这种场面话,这些年你对我很照顾,我们也互相知根知底,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也好,我也不擅长搞煽情。”扬姐止住了原本的话,在电脑上点了几下,公事公办道,“你家里的事情,情况很复杂,这已经超过个人事务的范畴,上升到了公众领域。廉政署接到匿名举报,认为你的家庭背景可能会让你做出影响司法公正的事。”
  “证据,”蒋屹舟皱了皱眉,她确信,之前的事自己都做得滴水不漏,没有留下把柄,更何况她只是合理利用职权,没到作奸犯科的地步,因此她只是淡淡开口道,“总不会因为毫无证据的指控,就要处置我吧?”
  “没有那么严重,”扬姐解释道,“只是一些合理的民意监督,毕竟启动继承程序的话,会涉及商业股权的变动。这样,我再给你批一个月的假,你先暂停职务,等他们的调查水落石出,也等你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再回来。”
  “真的能再回来吗?”
  “能,”扬姐顿了顿,“只要你想,小舟,没什么不能的。”
  蒋屹舟平静地看向扬姐,点了点头,她相信对方已经尽力给她争取了,没必要再多作为难。
  离开办公室,蒋屹舟开车往路环岛去,这附近有套在她名下的房子,距离疗养院很近,她搬过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窗帘紧闭着,只开了昏暗的壁灯,客厅里堆了小山一样的包包首饰,都是店里标价六位数以上的奢牌,茶几上还有几本她名下的房本,其中一本是上海的一套商住房,买的时候花了两千多万,现在跌了超过百分之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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