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好吧。”蒋屹舟妥协了下来,她套上羽绒服,难得老实地跟在邱猎后面下了楼。
  邱猎打了辆车,雪天路滑,出租车大约开了半小时,才到达目的地,一下车,蒋屹舟就感到一阵寒风扑面而来,跟着邱猎走了几分钟,她承认穿羽绒服是正确的。
  这里是海津的一处小景点,依山坡而建,沿着大路往上走,二十分钟就能到山顶,沿途按照公园的标准规划,餐厅、咖啡厅、休息椅、健身设备一应俱全。夏天傍晚,来这里散步的居民络绎不绝,但在刺骨的冬天夜晚,路上鲜少能看到人影。
  “这一年多以来,我经常到这里散步,山顶有座观景台,但进去要买门票,而且全是游客,所以我一般不爬上去,半山腰有一座小喷泉,旁边有个挺宽敞的平台,我就坐在那里看日落,或者看海。”邱猎聊着稀松平常的话题,每说一句话,嘴里就呵出一团白气。
  “这座山的另一边是海吗?”蒋屹舟小心地走着,踩在松软的薄积雪上,尽量避开结冰的路面,时不时还要注意健步如飞的邱猎,以防她滑到。
  “是啊,你没有听见海浪的声音吗?”邱猎走在前头,眼尖地发现一旁的栏杆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排雪鸭子,她往旁边挪了一步,一拳打飞了领头的那只,拍拍手,回头说道,“没听到也没事,再往上走几分钟就能看到了,山脚植被和建筑太多,挡住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蒋屹舟就从满是积雪的树枝缝隙中看到了海,夜里光线弱,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再往前几步,就到了邱猎说的喷泉,喷泉没有开启,只有精致的雕刻石像和结冰的水面。
  邱猎停下脚步,拨开休息椅上的积雪,用手帕纸抹了好几遍,坐了下来,“我小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住到一个坐公交车就能看到海的地方,没有人认识我,自由自在,你呢?你小时候有什么愿望?”
  “我小时候……”蒋屹舟回忆着,在邱猎身边坐了下来,双手放在口袋里取暖,“我小时候想当亿万富翁,像我爸一样,坐在集团最高那层楼的会议室里,坐主位,所有人都得对我毕恭毕敬。”
  “看起来你还没有实现。”邱猎笑着摇了摇头,出神地望着黑漆漆的大海。
  “不仅没有,还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把人生过成了这样。”蒋屹舟自嘲地笑笑,转头看向邱猎,路灯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凛冽的风吹乱她的发丝,“不过还好,你的实现了。”
  “其实没有,因为我贪心不足,实现一个愿望,又会许下另一个。”
  “那你现在有什么愿望,我今天心情好,可以当你的阿拉丁神灯。”
  邱猎低头笑笑,笑意很快消散,又变得心事重重起来,“你得先告诉我,你今天改变的主意是什么。”
  “不如一起说?”蒋屹舟提议道,“我数三下,三、二……”
  ……
  “能不能不要离开?”
  “我要和你在一起。”
  第45章
  邱猎愣了愣神,猛地回头,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蒋屹舟会说这句话。
  她以为蒋屹舟要离开、要结束她们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只是出于情面的考虑,一时间说不出口。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说服自己分开才是最明智的,长久的纠缠就像在割得很浅的刀口上磨麻绳,疼痛得令人上瘾,但刀口永远愈合不了,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溃烂。
  可还是舍不得,近三十年的人生里,邱猎即使再困顿潦倒,都没有低过头,更没有去挽留过什么人,不是因为怕丢人,是自尊心不允许,一无所有的人,只能捧着一颗自尊心撞得头破血流。
  蒋屹舟是唯一的例外。
  “你怎么会这么想?”蒋屹舟失笑,抬手理了理邱猎耳边的碎发,捂得温热的手指掠过她的耳廓,触摸到一片冰凉,“我说我改主意了,是因为我突然有很强烈的危机感,在你的人生里,有人出现得比我早,以后也会出现别的人。你太耀眼,被你吸引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早上听到你们的争吵,我突然觉得害怕,害怕我今天要是走了,我们就彻底结束了。”
  “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开始过,我们只是藕断丝连,我的人生和你的人生,简直天差地别。但是蒋屹舟,我可以继续装作对未来毫不在乎,只享受当下,已经有太多人在我的生命里消失,你不要离开好吗?”
  “不……”蒋屹舟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我要我们从今天开始。”
  邱猎皱起眉头,为难道,“可是……”
  “没有可是。”蒋屹舟拉起她的手,轻轻摩挲掌心,“邱猎,我喜欢你。你早上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不用担心,和我在一起不需要做任何改变,你可以去任何你喜欢的地方,海津、湖津、河津……我考虑了一天,澳门的事情我会着手处理,所以还是要离开一段时间,但是你放心,等我处理好,回到你身边、陪在你身边。”
  邱猎抽出手,哽咽着用手背抹了把眼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我不要你为我牺牲。”
  “这不是牺牲,”蒋屹舟微微弓着背,凑到邱猎脸前,坚定道,“是我要去实现我的愿望,我们的未来是站在一起的。”
  邱猎往后仰了仰,从口袋里拿出皱皱巴巴的纸巾,擤了擤鼻涕,带着鼻音问道,“那你要我等多久?我走得很快的,如果你被我落太远,我可能就不等你了。”
  “那可怎么办?”蒋屹舟面露苦恼,扭头思考道,“我家里的情况有点复杂,还真不是三五天能处理好的。”
  邱猎破涕为笑,她凑上前,搂住了蒋屹舟的脖子,在她耳边说,“还好你走在我前面很远,我可以多追你一段时间,不至于像等待那么难熬。”
  蒋屹舟回抱住她,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但隔着蓬松宽大的羽绒服,远远看上去只是一团抱在一起的黑色圆球。
  她渐渐松开邱猎,手掌抚摸过她的侧脸,眼睛描绘她的一切轮廓,最后在她的灼灼目光中,落下缠绵的吻。
  缠绵的吻厮磨着、轻咬着,愈演愈烈,蒋屹舟“砰”地一声关上门,惊动了上下好几层楼的过道声控灯,唯独屋子里一盏灯也没有开,只有她们拥抱着走过的感应夜灯微弱地亮起,在四十秒后准时熄灭。
  外套和其他衣服都凌乱地扔在地板上,被暖气从里到外地烘干,沙发上人影交叠,暧昧的气息和水声在客厅里回响。
  蒋屹舟突然毫无预兆托着邱猎的腰往上提,邱猎惊呼一声,伸长的手臂打到茶几上拼了一半的城堡,积木在地上发出一阵分崩离析的声响。
  急诊病床匆匆推过,反应迟钝的小孩还在往过道上走,被身后的家长一把拽了回来,手里的积木玩具应声掉下,碎了一地。
  几块碎片滚到脚边,蒋屹舟循声望去,记忆被拖拽到一年半之前的海津,不知道那座工程量巨大的城堡积木最后拼完了没……
  “蔣女士,又係發乜鳩呆?藥拎定未?”(又在发什么呆?药拿好了吗?)
  宋雅雯从背后拍了一下蒋屹舟,埋怨她没去咨询室外等自己。蒋屹舟回过神来,那张病床已经离开了门诊大厅,她朝宋雅雯举了举手上拎着的塑料袋,上面印着医院的标语,装得很满。宋雅雯瘪瘪嘴,挽着蒋屹舟的手臂往医院外走去。
  外面是个大晴天。
  宋雅雯住在疗养院,但定期来医院做心理治疗,澳门的夏天格外漫长,一出门就浑身汗,因此她很少出门,只在疗养院和医院之间活动,连跟着蒋屹舟去停车场都嫌热。
  对她来说,这天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昨晚的安眠药让她头脑昏沉,窗帘外的毒太阳让她睁不开眼,普通的早餐、普通的护理,还有一如既往不着调的女儿,但她内心十分焦躁,即使进行了一轮心理咨询,这种焦躁也难以减弱。
  “東張西望睇緊咩?”(东张西望地看什么?)察觉到宋雅雯的别扭,蒋屹舟低头多看了她几眼,随口道,“唔會冇洗身啦?”(不会没洗澡吧?)
  “講唔到就閉埋口啦。”(不会讲话就把嘴闭上。)宋雅雯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还想骂她两句,手机响了起来。
  她放慢步伐,接起了手机。原本打闹的笑意逐渐凝固在脸上,随着手机对面的讲述,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最后连脚步也停了下来。
  蒋屹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走,直到宋雅雯挽着她的手臂从身侧滑落,她才不解地回过头,看到愣在原地的人,她的心底生出一团疑云,却却也有了某种连在血脉里的预感。
  不等蒋屹舟开口,宋雅雯直白道,“佢出事啦。”(他出事了。)
  蒋屹舟双眉紧蹙,她骤然抬头,看向刚才那趟急诊病床推往的方向。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谁都没有预料到,上一秒还在游艇上生龙活虎的人,下一秒会突然倒地心脏骤停。游艇配有随行私人医生,第一时间对他进行了心肺复苏,他的情况也短暂恢复了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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