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走到她身边,接过吹风机:“我来帮你吹吧。”
“时教练你人真的太好了!”她声音洪亮,言语里满满的全是情绪价值。
我格外紧张,生怕自己一不留神扯到她的头皮,于是慢条斯理地吹着。我明显感觉到谈行安在努力压制着乱动的冲突,毕竟漫长的吹头发过程不管对她还是对我来说都太无聊了。
在吹了半干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时教练,你叫什么名字啊?”
“时驰夕,时间的时,驰骋的驰,夕阳……的夕。”
“你的名字真好听,”镜子里的她眨巴着眼睛,嘴里似乎在默念我的名字,“而且我感觉很耳熟。”
“是么?我还以为我的名字挺不常见呢。”我一边走神一边回应着她的话。
谈行安稍微安静了一会,又立马开启了新话题:“时教练,你结婚了吗?”
我吹头发的动作卡顿了一下:“我没有结婚。”
“我姐姐也没有结婚,不过我妈妈的同事总是给她介绍对象,”她听上去很是惆怅,“她一次也没去见过,我觉得很伤心。”
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伤心呢?”
谈行安抬起头来跟我对视,满脸幽怨:“因为这样说明我姐姐不想结婚呀,但是那些人还在让她做不想做的事情。我姐姐从来不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我愈发觉得这小孩逻辑能力出众。
但同时缺乏一些警惕心。“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就告诉我这么多,”我打趣她,“万一我是大骗子怎么办。”
谈行安伶俐地摇摇头:“我又没说什么关键的信息。”
我把她的头摆正,继续给她吹头发。
“而且时教练,”她又仰起头来看我,“刚刚你戴着泳帽我还不能确认……你长得挺像我姐姐的。”
头发吹得差不多了,我关上了吹风机:“不敢当不敢当。”
我领着这个话痨小孩往外走,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完成交接,疲惫的身体才微微觉得有点放松。
等回到家,我要奖励自己一周不出门。
更衣室到前台中间有一段走廊,远远地就能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我们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跟前台的女生说着什么。
说来奇怪,我觉得她可能是我今天见过的,除了我之外第一个穿得很适合室外温度的人。
那个女人穿了一件垂坠感的灰色针织衫,一条深蓝色的直筒阔腿裤,看上去身姿挺拔,很有气质。
前台后面是一大扇玻璃窗,傍晚时分的夕阳斜射进来,像一层金光闪闪的薄纱,落在她的肩颈上。
“今天居然是我姐姐来接我!”身边的谈行安激动地晃了晃我的手,“时教练,你们一定要认识一下!”
她拉着我快步往前迈了几步。
不知怎么了,越是往前,我越是心神不宁。
谈行安按捺不住,松开我的手跑了起来,在离那个女人还有几步远的地方高喊一声:“姐姐!”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在修长白皙的脖颈上投射出一小片光影。
她脸上带着笑,一种温柔的、绵软的、包容的笑,像一汪永不枯竭的泉水,荡漾着最纯净的爱意。
她的眼睛越过谈行安看向我。
那汪泉水瞬间枯竭。
但下一秒,她又重新充盈起笑脸,把飞奔向她的谈行安拥进怀里。
我是怎么走过去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我立定在她面前,山崩海啸般汹涌的情绪让我眼前一片模糊,我很想扶住点什么,但旁边什么也没有。
“姐姐,这是时教练,是我们教练请来当帮手的,可厉害了……”谈行安转过身来拉住我的手,滔滔不绝地向她的姐姐介绍着我。
女人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她说完。
她神态自若,眼含笑意地看着谈行安,又用礼貌性的眼神与我对视几眼,然后自然地移动视线。
我做不到。
我死死地盯住她,一寸一寸地搜刮着她脸上的每片肌肤,想要看浸、看透。连一分一毫都不能出错,我再也承受不起任何的巧合。
直到我看到她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痣。
“倪阳,”我叫她,“倪阳。”
谈行安发出疑惑的声音:“诶,时教练你认识我姐姐吗?”
上天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把倪阳带到了我面前。
倪阳的眼睛弯了起来,睫毛的阴影印在眼下,像一片小小的湖。
“小夕,”她眼波流转,不再移开停留在我脸上的视线,“真的好久不见。”
或许今天我的运气真的不错。
第25章 朝阳
听见倪阳叫我小夕,我就再也没有挤出任何一句话。
小夕,九年前她叫起来浓情蜜意,听起来让我耳根发软,九年后她叫起来客气疏离,像是在叫一个没有过多交集的老同学。
是我太贪心了。
倪阳还活着,并且过得还不错,眉目舒展,笑意盈盈,浑身上下一副淡然的安稳样子,还有一颗可以溢出很多爱的心,滋养出一个聪明伶俐的谈行安。
这就够了。
“时教练,再见!”谈行安或许也觉得气氛特殊,拉住倪阳的手,跟我道别。
倪阳垂下眼睛,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便牵着谈行安走向了电梯。电梯就停在这一层,谈行安抬手按了下行键,两个人走进电梯,转过身来。
电梯门缓缓关闭,谈行安依旧笑着朝我摆手,只是倪阳没有再抬头。
倪阳又要消失在我面前了。我突然萌生出一种冲动,想上前扒住命运电梯之门,恳求它把倪阳还给我。
但想象就是想象,电梯门没有吞掉倪阳,它只是把她带到她真正要去的地方。况且,倪阳从来就不该是我的。
这么多年,她一定过得很不容易。那个挂在校门口年级成绩榜单的第一名的倪阳,似乎终于摆脱了我对她的负面影响,在属于她的27岁长成了她本应该的样子。
“时小姐……”有人喊我。
我转过身去,站在前台接待处的那个女生眉头紧锁,一脸担心地望着我。
“你需要纸巾吗?”她递来一小包纸巾。
我慌忙地去摸自己的脸,还好,是干的,没有失态到在这里哭出来。
她见我不接,悻悻地把手又缩了回去,小心翼翼地说:“我、我以为你要哭了呢。”
我觉得她很不一般。互补这个词简直是为她和不会察言观色的赵泽专门发明的。
我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才吐出两个字:“……谢谢。”
回到家,我把遇见倪阳的消息告诉了祝如愿、赵泽,思索片刻,也发给了余景跃和宋医师。
祝如愿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颤抖得像一只在风中狂舞的塑料袋:“在哪遇见的?她还好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自顾自地哭了起来。不是啜泣,也不是呜咽,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张着嘴巴号啕大哭,哭声倔强,一点章法都没有。
她哭得情真意切,我的心也被她传染了一丝酸意。
“祝如愿……”我想要安抚她,但一开口就哽住了。
我静静地听着祝如愿的哭声,觉得她的眼泪好像从电话里流了出来,我抽了几张纸巾,擦掉了。
祝如愿哭了很久很久,久到赵泽中间打进来好几个电话都被我挂掉了。我猜她现在肯定在前往我家的路上。
“我真的担心过很多次倪阳是不是……”等到她哭声平息,终于可以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我真的好怕那是她向我发来的求助信号,但被我忽略了。我怎么可以当一个这么差劲的朋友?”
我试图用贫瘠的语言安慰她:“不是这样的,你一直是个很好的朋友。”
这么多年来,对倪阳牵肠挂肚的人不止我一个。祝如愿为了帮我找倪阳选择读完博士后gap一年,这是赵泽说漏嘴的事情。而赵泽,三年来也一直在a市及周围的城市之间奔走,把每一个假期都用在了收集信息上面。
她们比我更值得遇见倪阳。
听到祝如愿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我把遇见倪阳的细节仔仔细细地告诉了她。
知道我是在赵泽工作的游泳馆遇见了倪阳,祝如愿感慨万千:“真不知道是该说倪阳跟赵泽更有缘,还是跟你更有缘了。”
当然是跟我。本来想下意识接这句话,但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苦涩的叹息。苦涩,是我新掌握的情感,并且运用熟练。
“不过,倪阳哪里来的妹妹?”祝如愿鼻音很重地发问。
是啊,倪阳哪来的妹妹?
谈行安……我念出这个名字,一种莫名的直觉笼罩着我。谈是个很少见的姓氏,我总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
我突然想起来九年前我在网吧里搜索到的那篇报道。
【……该校教师薛某某(女,45岁)在班级内持刀将本班学生谈某某(女,16岁)刺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