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李靖被她一骂,脸立刻就红了,他面红耳赤地欲要再道歉,却被玉小楼抬手制止:“人还没齐,你不必做戏。等哪位属官来了,我们才好谈谈各自的损失,要如何让你负责。”
  话必,她侧过脸不再看弯腰行礼动作卡在半截的李靖。
  玉小楼别开脸,却晃眼瞟见门外处,殷夫人居然扶着金吒正缓缓走过来了。
  立刻她的眼神便落在殷夫人秀美无害的脸上,顿觉喉头翻涌,险些被恶心得当场呕吐。
  愚夫愚妇!
  真是好一对愚夫愚妇!
  金吒来了有什么用?重伤未愈的他来了,也只是多一个看热闹的人罢了。
  念及此处,玉小楼冲着进门来的殷夫人与金吒露出了个满是恶意的嘲讽微笑。
  金吒是个好人没错,但他坏也坏在这个好字上。
  有些人,哪怕是父母,不是一路人终究是不要为对方的所作所为负责才是。
  像是幻觉般,玉小楼在金吒欲言又止几度张张合合的嘴中看到了嚼子,牲畜用的那种嚼子。
  金吒,是李靖豢养的牛马。
  哪吒曾经的言论出现在玉小楼耳边,清晰得像是哪吒就在她耳边呢喃。
  玉小楼恍惚地转过头去看哪吒,对着他微微一笑。
  她想他是对的。
  牲畜能被循化,子女也能被父母循化,人是这世界上最狡猾也最畸形的动物。
  堂上五人都不说话静坐着,直到面色疲惫的属官被人领路进来。
  玉小楼打量着这位留着长须身穿长袍气质斯文的老者,她在心中感叹了句人不可貌相,便不再关注他。
  她冷漠地看着李靖与老者客套来客套去,进行着从古至今断绝不了的场面应酬。
  等众人坐下后,玉小楼才起身站在李靖案前。
  她转身顶着老者疑惑又不赞同的眼神,将前因后果向他解释了一番,才在最后将身体转回李靖的方向,给今天将大家聚在一起的事情做下定论:
  “此世的根本原因在于李靖的失察,他偏听偏信导致了我养的孩子死亡。今日,老者你要向李靖索要什么财物赔偿,不关我事,我只要李靖赔我一点东西。”
  李靖盯着眼前女子乌沉沉深得不见光亮的眼睛,身上忽地汗毛倒竖,觉得眼前人很是危险。
  可,他看她尖尖的下巴,袖口处外露纤细的手腕又有些不确定,便定下心来,从容不迫道:
  “你要何物?只要我李靖能拿得出来,给你绝无二话。”
  玉小楼听他说得慷慨激昂,面上浮现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带着些扎人的艳色红晕在她脸上漫开,惹得所有人向她的方向望去。
  “如此,你就说话算话。”
  玉小楼话音刚落,倏地抬起脚踹翻李靖面前的案几,趁着这人抬手抵挡,又从袖中掏出防狼喷雾朝他瞪大的眼睛喷去。
  “啊!我的眼睛,你要做什么?!”
  玉小楼耳边听着李靖的痛呼,面上笑意更加盛了:“当然是向你索赔!”
  她正要从袖中拿出手持电锯,却听到一人从侧面在快速靠近她。
  “住手!小玉,我父罪不至此!”
  金吒前路被混天绫所阻,只能焦急地先向玉小楼叫喊。
  “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玉小楼低骂一声,向不顾一切要冲过来的金吒的方向,丢去一大块备用锂电池,头也不回地朝哪吒喊道:“哪吒!乾坤圈!”
  原本这块电池是要拿给李靖受用的,烦人!
  玉小楼再不磨蹭,矮身朝李靖的方向跃去,见他闭目持着腰间长剑在胸前劈砍抵挡,转而就将手中电锯朝他的左手劈去。
  李靖反应迅速将要避开侧面袭来的冷风,他却没想到玉小楼手中拿的不是冷兵器。
  现代的工业器具,在微小的嗡嗡声伴奏下,擦过李靖的手背。
  玉小楼身后被锂电池爆炸弹开的碎片烧焦了衣服皮肤,眼睛却盯着面前半空中飞舞落地的三截手指发出满足的笑声。
  她弯腰用纸巾捡起地上的断指包住,塞进怀中,停了手中电锯,笑着从弯腰惨叫的李靖面前跳开,脚步轻快地走到哪吒身边。
  在满室的血腥混乱的惨叫中,玉小楼饶有兴致地一一观赏着殷夫人脸上的惊恐与老者面上的青白。
  她毫不在意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的金吒,扭头去看此刻脸上表情也有些难看的哪吒道:
  “我不是故意的,谁叫你大兄冲出来阻拦,这东西我原是打算给李靖享受的。”
  哪吒斜斜地朝玉小楼乜去一眼:“你未曾与我说过,这物什有这般厉害。”
  这物什炸裂的声音似场缩小的惊雷,伴随着浓烟朝金吒的面上炸去,哪吒察觉不对想要阻止时已然晚了,他只能先顾及近处殷夫人的安全。
  哪吒转身定定地看着玉小楼肩背上晕开,似点点红花绽放的血色,问:“回去上药吧。”
  玉小楼没听出哪吒言语中的复杂,她向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手心朝上的向他发出邀请:“今晚一起庆贺,我备下美食好酒,我们享乐至天明好么,哪吒?”
  她期待地望着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眼睛却是特别的亮,亮得像是山巅冰凌般的冷。
  冷与热不相容的两种温度同时出现在玉小楼身上,她此刻像是生了场大病,喘息着流下冷汗,却在身上燃起绯色糜艳的秾丽。
  哪吒身后是血亲的哭喊尖叫,身前站着的美人,她胸前单薄的织物上浸出的鲜血,是从他父亲身上榨取的红汁。
  她今日这场大脑的威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哪吒与玉小楼对视,没犹豫多久,他将手搭在了玉小楼的手心:
  “好,我与你一同庆贺。”
  第61章
  玉小楼轻松制造了一场混乱,又轻松地将哪吒拉出了这场混乱。
  背后衣裳被烧开,带着刺鼻臭味的火星落在她背上,顷刻间红艳的繁花爬了她满背。
  她每踏出一步,背上就像铺着一张湿润的象牙白生宣,被无形的笔画在其上勾勒出不存在于世的缭乱花型。
  哪吒被她拉着手,鲜红的湿润从两人连接处蔓延,红花渐渐也开在了他手上。
  她不痛吗?
  哪吒记得小玉很怕痛的,只要她感受到疼痛, 她眼里的湖泊立刻会溢出清水,流淌过颤抖雪白的肤上。
  再痛一些,她就会发出幼兽般的呜咽,瑟瑟发抖似雨夜的雏鸟,而现在呢?
  那么多血,她一定是痛的。
  但她为什么在笑,无声的咧开嘴,嘴角上扬,一直上扬,未曾落下。
  玉小楼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个醉酒之人,还是醉酒后经历长途奔跑的那种人。
  她的脸很烫,耳朵也很烫,一股磅礴的热气经过压缩后从她体内爆发,冲击过她的五脏六腑,往上涌到她的脑袋,让她觉得晕乎乎的。
  心怦怦跳,她的心从未如此剧烈地跳动过,使得她不得不张开嘴呼吸,呼进更多的氧气供养她暂时无法恢复平常韵律的心跳。
  啊…啊…这感觉, 好愉快! ~
  玉小楼今日做了她二十多年人生中最出格的一件事,她伤人了,再没有任何东西保护她的情况下,她对伤害到她的人进行反击了!
  知道打不倒时代主流意识,毁不掉如日中天的奴隶制,但她仍是进行了反抗。这样的反抗有些冲动,还有些不计后果的愚蠢,但做出这样的反抗,让玉小楼觉得格外的快乐。
  李靖、这个负面意义堆积如山的人物。
  哪吒,杀不掉的人物。
  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没有意义,他是男人,是父亲,代表着封建主义,代表着父权压迫,愚孝愚忠的根深蒂固。
  李靖的存在是很难从人群意识中消散的,就像是世界上角落里始终藏着的泥垢。
  杀不死,但又能压制。
  今日,玉小楼压制住了他,她不知道李靖会不会悔改,还是伤愈后只记得做事周全而仍不知错,但她让它害怕就够了。
  背上很痛,拿着电锯的手在颤抖,不止手,她感觉到眼睛都在眼眶里颤抖。
  短暂的赢,也是赢。
  不能战胜它,也要与这种意识斗上一斗,挤压它,让它害怕。
  玉小楼脸上一直保持着诡异的微笑,像是带了张奇特的面具,引着哪吒一路都在盯着她看。
  回到客舍,未曾去做庆祝的准备,玉小楼被哪吒按在榻上剥了衣裳。
  她趴在踏上抱着枕头,扭头去看哪吒:“我这伤不严重。”
  哪吒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背上,看着她背上密集又深入的伤口:“很严重,你不觉得痛吗?”
  刚才他没听错,她后背真的在发出滋滋的异响,伤口内部还有东西在往里钻。
  玉小楼摇摇头,她想她现在不觉得痛应该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多了。
  这也不奇怪,今日她的情绪比高考艺考时起伏得都要剧烈。
  玉小楼在自己眼前举起右手,盯着这自顾自还在发抖的手,轻声说:“不痛,有人比我还痛,我就不觉得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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