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这样的弱态比前几次真切,哪吒心中生出的可怜,便有了确切的重量,沉在心上。
他握住她的手,全然将不久之前的暴怒忘却。
哪吒说话的声音都放得很低,生怕嘴中呼出的热气,会将面前脆弱的人给化消了:“明日你打算如何行事说与我听可好,我会帮你的。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李靖那人不好对付,我担心你被他伤着。”
哪吒这时全放下了他平日里的高傲姿态,他尽可能地放柔脸上神情,低着头从下往上去看玉小楼,消解掉了自己身上七八层凌利的气势。
他现在看着是温顺的,是让人喜爱的俊俏少年,如俯身的兽,似一只外形漂亮可以被人抱在怀中缓解情绪的人偶。
如此快速地抽离先前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情绪,这一点玉小楼很佩服哪吒。
这样在关键时候能控制住自己情绪的优势,是她不具备。
哪吒的心意是好的,但现在玉小楼只想静静,她此时没有心理去和哪吒谋划,她想一个人做一会儿。
她将自己被哪吒握住的手抽离,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我们晚点再谈这些好吗?你现在若是觉得坐着无事,心下难安,你能去砍下一棵树木作为葵的棺材吗?”
哪吒听了这些话,有些游移不定:“你是说棺椁?”
玉小楼摇头,她不熟悉古代的墓葬文化,单是浅薄的知晓古人的棺材应是有几层像俄罗斯套娃那样?
但以这个时代的价值观来说,葵用不上这个。而且现下哪吒也没离开陈塘关与商朝划分界限,玉小楼不会给他留下让人拿捏的话柄:
“不是棺椁,你就砍下一段木头,然后把它做成匣子的样式,这样把葵和她喜欢的东西装下去埋葬就好。”
玉小楼比了个盖盖子的动作,哪吒就理解。
他点头答应,转身走出去前却用威胁的眼神瞪了还在屋中站立的奴隶。
等看到这奴隶瑟缩的表现后,哪吒才放心转身离去。
混天绫自他晚上曳地拖行,如蛇尾般沿着他的足迹游移,然后没入黑暗中。
他未走远时,耳朵还能听见身后玉小楼嘱咐奴隶做事的声音。
她竟然还拿出米粮,让这奴隶准备两卷草席为自尽的那对奴隶母子收尸。
哪吒脚步停顿,他背对着月光站立,面朝着树荫,黑暗全然遮去了他的形容,仅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精光四射,亮得像一对兽瞳。
不是装出来的善良温柔,小玉竟然是真的将奴隶当做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哪吒在这一刻不得不承认,玉小楼与此世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生着一副真正的水晶心肝。
她悲悯着众人之苦,以人身尽力为众人周旋。
这样有分寸清醒又痛苦的行善,简直是在苦修。
小玉的所思所想全然是正确的吗?
哪吒在心中发问,却久久得不到答案。
他心中此时的感觉不是迷茫,而是呈现出和眼前所见的天色一般的漆黑空洞。
对?错?
好似不能分辨。
冥思苦想了许久,哪吒脑中竟是生出了,与他师父太乙真人初次听闻玉小楼讲其故乡故事时的想法一样的评价。
———不合时宜。
这想法和心思正不正确不应由他们评判,但是它却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世。
太早了。
小玉,她若是不改变,迟早会被这样的想法给逼死!
哪吒未像太乙真人一般,至少知道这想法从萌芽生长到繁茂的囫囵过程。
他单是凭借自己的直觉,就认定这样的想法在此世此时是致命的。
小玉现在的处境不是小儿抱金,而像是她在反拿着一柄利刃与人对抗。结局输赢暂且不明,却任哪一个接近她的人,都能看出她手中的兵器已刺进她的身体,几近要将她捅穿了!
不能,不能让她再这样下去了!
哪吒心想人一时发疯可以,但癫狂一世必不得善果,他要阻止玉小楼的自毁。
他强迫自己不要做出立马转身回去的举动,转而一步步向府外更浓重的黑暗中走去。
他这会儿也想一个人静静。
屋中,这时除了玉小楼以外的所有人都离开了。
她放软了身体,卸去力气倒在地上,和葵的尸体并排躺在地上。
她望着窗外流进室内的月光发呆,如她所说的放空大脑,在独处中什么也不想安静地躺着,直到哪吒扛着一具小棺材走回来。
才剥去树皮没多久的木料,带着新鲜的草木芬芳,这股气息闻入肺腑,短暂地驱散了玉小楼心中的憋闷。
她向哪吒道谢后,掀开棺材盖子,弯腰依次将葵和幼狼的尸体放入棺内。
做好一切,她想合上棺板却被哪吒阻止:“还有陪葬品未放入,我去拿。”
经他提醒,玉小楼此时僵化的大脑才记起,古人身死多是不像现代人那般将就赤条条来世上又赤条条走,他们会带很多东西进入阴世。
是啊,博物馆很多藏品都是这般的来历。
玉小楼缓慢地向哪吒颔首示意:“我也去收拾些东西。”
玉小楼找出几个小陶罐,往里面装满粮食,又翻出一个木盒往里面装满葵喜欢吃的冰糖。
在那孩子生前,她怕她得了蛀牙在这时没得治,三四天才给她吃一块。现在给她装满一盒子带下去,希望她的灵魂见到糖能开心一点点。
玉小楼这里没什么昂贵的东西,葵的玩具也没放在她这里,想来想去她将自己抄写好的食书拿出一本,也准备拿给葵当陪葬品。
她抱着满怀的东西走回棺材安置处,这次发现哪吒也带回不少东西。
满地的玩具陶猪、陶狗等小摆件,还有些石头、树枝,人一看就知这都是葵的玩具。
除开这些,玉小楼还看见哪吒将葵能穿下的衣物全抱来了。
这是?
哪吒对上玉小楼疑惑的眼神为她解释:“这是这里的习俗,人死了要将其完好无损的好衣服都穿在身上。”
说完,哪吒也有些不确定地补充道:“我看见的亡者,都是这样办的。”
玉小楼嗯了一声,上前接过哪吒捧着的衣物,一件件为葵穿上。
最后他们将陪葬品归入棺材中时,玉小楼才发现最初她觉得做大了的棺材,放上陪葬品后,里面空间被填得满满当当,尺寸居然恰好得宜。
哪吒用乾坤圈将棺材四角上的木钉钉下后,就将棺材扛在了肩上,扭头对玉小楼说:“走吧,小玉你看我们将葵埋在上次我们去的那片草海怎样?”
“哪里啊?是个好地方,她应该喜欢。”玉小楼回忆起那天快乐的记忆,只觉眼前幼童小小的尸体假得不真实。
葵没迎来下一个春日,就死在了春末的骗局里。
小小的,嫩生生的花苞,冻死在了温暖的春日。
脑袋又疼了起来,耳鸣再响,玉小楼却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哪吒一同驾云进入深夜的山中。
像打井般将棺材深埋底下,才带着一身寒气返回客舍。
玉小楼与哪吒各捧着碗温热的蜜水对坐。等手掌的温度被陶器外壁的温度烘热重新暖起来,玉小楼就从怀中拿出手机,和哪吒说起了她明日的计划和她要购买什么使用。
屋中没有旁人,他们窃窃私语交谈了许久,直至碗中蜜水彻底失去最后一丝温热,变成碗冷水才止住话头。
哪吒一向精力充沛,晚睡少睡都对他没什么影响,他看着面前脸色仍显得苍白的玉小楼担心道:
“离天亮还早,你去睡一个时辰。”
玉小楼翻看着手中工具,拒绝了哪吒的好意:“明日做的事要极快的反应力,这会儿我去睡了起来,反而会因为没睡够头疼头晕,这不利于办事。”
“左右距离天亮就差一会儿,今夜就通宵吧。”
哪吒没有强行地让玉小楼去休息,眼神一直在她的脸上与下腹处打转。
他既担心玉小楼的身体,又怕她强咽下去的丸子是什么不好之物。
沉思着他也失去了言语的心情,两人对坐沉默。烛火下映着两张美得各有千秋的面容,现在在死寂一片的屋中望着却似泥胎木塑般毫无生气,连接二人腕上的混天绫,这抹红如今成了他们身上唯一鲜活的色彩。
如此艰难地熬到了天亮,收拾好自己,洗了把冷水脸,玉小楼便换了身宽大的外袍,在绣中藏好东西后和哪吒去到了主院。
他们来得时辰正好,将将把李靖堵在堂中。
李靖看见这两人便觉头疼,却又因自己做错事而又不得不将他们迎进来:“请,女子请上坐。”
“今日你前来可是心中有了决定,要什么赔偿,李靖都愿意拿出来,只求你等等在属官前为我留下些颜面。”
玉小楼施施然在案几前坐下,面色平静毫无波澜,口中言语却依旧犀利:“本就是张无颜色的老脸,多余要些修饰也无用,修饰了也只能从丑得面目可憎变成丑得千奇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