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几人都沉默了半晌,袁季礼咳嗽着:
“这战,我也要上。”
“你不能上,让魏哥来替你。”
袁季礼大声咳嗽,气得脸都红了。钟渊终于和声劝慰他:“你把身体养好,守城之战,哪用得上袁将军?”
魏二郎也赶紧道:“二郎必定带着西北军二郎,杀尽突厥人!为兄弟们报血仇!”
袁季礼沉默了一会,擦干嘴边的血,看着钟渊:
“这一战,你有多大把握?”
钟渊心中把握也不大,魏二郎找了懂得突厥语的人来逼问他们抓到的突厥骑兵俘虏,得到的答案令他有些担忧:
突厥这次出军八万,兵分两路,一路走洪州往南方向为主力,共有五万突厥兵和三万汉兵,另一路走京畿往北,三万突厥兵和将近两万汉兵。
他们抓住的那个俘虏被叫作特勤,应该就是一万先遣骑兵的首领,因此对突厥人指定的战术很清楚,甚至还在牢房里大放厥词:
“大汗把汉子们都聚集在一起,要在大夏最虚弱的时候,把汉人都杀了!让汉人全都变成突厥的奴隶!你们等着吧,北进的军队占领了你们的京城,也会马上南下的!”
这话背后的含义更加危险,代表着如果北部的府兵守卫节节败退,那突厥大军很快都会汇集到岭南道的北部。毕竟京畿已经在几日前就沦陷了,到时,他们要面临的就不止是五六万的攻城部队了。也不知道王树他们带着兵马去了江南东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这还是钟渊已经率先出击,杀了对方一万骑兵又将汉兵两万多接到连山郡的结果。满打满算,他们这边也最多只有三万步兵和六千骑兵,而敌人有四万骑兵、一万步兵。
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连山郡东、西都是高山峻岭,骑兵难以翻越,只有打开连山郡的大门,才能继续往南去了。但连山郡的城墙并不十分稳固,钟渊还紧急扣了府城里仅剩的水泥,找人修补了一番。
袁季礼见他沉默,便知道结果,他继续咳嗽,望望远处,又低头看看在城墙的保护之下,那些忙忙碌碌的百姓:
“这战不能输。输了,只会有更多人死。为何不让百姓撤离?”
钟渊摇头,并非他不让,而是这些连州南部的百姓都是他们提前通知撤离临时安置到这里的,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只是听过突厥人的恶名,却还没真正见识过这种残酷,因此不肯离开故土,只盼望着岭南军能够打赢,他们好再回家去。
“我们会赢的。”
这不再是在西北战场上,与突厥人的拼杀了。他的身后有岭南道,那是他不可能退缩和让出的地方。而且……他不是孤军奋战,再等个一两天,刘武和君兴文就会率岭南道西边的大军赶来,还有柴玉成也会来。
“一定会赢。”
袁季礼望着钟渊,他猛然感觉自己这个堂弟,变化好大。以前钟渊也从不在战场上露怯,可那种勇敢背后,藏着的是想死的决心。
可现在,他的脸色并不十分焦虑,那双桃花眼中更多的是坚毅,不怕一切的坚毅。
“好,是一定要赢,咳咳——”
钟渊见袁季礼又咳嗽起来,知道他刚失去手臂也最多不过二十天,还处在人最危险和虚弱的时候。他便劝着让袁季礼去休息了,还派了一个医疗兵去重新处理袁季礼身上的伤口。
医疗队是在柴玉成的建议下成立的,还不到三个月,那些兵卒只受过基本的训练,但也不得不赶鸭子上架来了。不过肉眼可见的,兵卒们因为断腿断脚或者流血失去生命的确实少了。
“报!敌军前进五十里!大将军,再过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能奔袭到城下了!”
钟渊看见远处先遣兵燃起的狼烟,狼烟直冲天际,敌军迫在眉睫!
他握紧了宝剑,等待着。
城墙上已经站了上万兵卒,有床弩队有箭队还有投石的,他们的脸色也很凝重。
风声呼啸而起,将那面“岭南军”大旗吹得翻飞不已。乌泱泱的突厥骑兵,已经像乌云一般出现在天边。
钟渊已经下了城墙,站在侧边的山坡上用望远镜几乎能看到他们的眼神、脸色,为首的那个头领,方脸络腮胡,等他们一进入床弩的射程之内,床弩队便百弩齐发!
这些突厥兵经过昨夜之事,也已经研究明白了,对方有了一种新的弩机!可以发射这种杀伤力极大的箭弩,眼见着天降箭雨,他们立刻手举盾牌。
但!这种铁盾牌抵挡不住箭弩的冲击力,有的人甚至眼睁睁地看着这盾牌被穿透,看着箭弩冲穿了自己的胸膛。
城墙上的箭弩队交替射出箭弩之雨,把前头冲锋的骑兵杀死了不少,也打乱了他们进攻的队形。但很快的,后面汹涌着的骑兵又来了,他们在箭弩上弦的片刻,有突进了不少。
足足有一刻钟,城墙上的箭雨没停过,马鸣人吼,鲜血四溅,人的残肢和马肉混在一起。即便如此突厥人也没有停止进攻,而是继续前行,眼见着大军往前了。
正在这时候,整个骑兵队忽然朝着旁边散开,他们换成了步兵在前冲锋。
钟渊在望远镜里清晰地看见,有些步兵连盾牌、武器都没有,很明显,就是突厥人抓来的百姓!
这群该死的畜生!他做了手势,旗兵将命令传了出去。
城墙上弩兵和箭队攻势暂停,他们离得越来越近了,城墙上的士兵也看清了前头兵的模样,咒骂了起来:
“牲口!真拿我们汉人当牲口啊!那前头的是府兵吗?”
“看着就不像,怎么连把陌刀和长枪都没有……”
“真的不像,倒像是百姓。”
正在这时,那些被迫站在前面往前的汉人兵卒,其中有一个汉子,扔下了手里的戟,哇哇地又哭又喊起来:
“俺不是府兵啊,俺不是府兵啊!俺要回去,俺不打仗了!”
他一跑,前面走着的步兵队形立刻散了,不少人都战战兢兢,有的直接趴倒在地上,有的也跟着往回跑。
眼见着前头兵散乱无比,那后头的突厥人居然瞬间拉起弓弦,把那个带头的汉子,还有几个跟着跑的人射死了!
战场上寂静了一刹那,那些人被逼了回去。
钟渊示意手下放出红色烟花,就听得山坡上啾得一声响,所有掩藏在左右山岭的骑兵和步兵都冲了下来。钟渊拍马冲在最前面。
这一刻,所有岭南军有了共同的心声:
杀了这群狗娘养的突厥人!
“杀啊——”“冲啊——”
那些脚软发懵被抓来的百姓们,眼睁睁看着岭南军从他们面前路过,挥舞着长枪将突厥人从马上打下来。
很快的,岭南军的步兵组成熟悉的陌刀阵,一手盾牌,一手陌刀,朝着骑兵冲了过去。
那突厥骑兵见到他们这种队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用突厥语大声地道:
“还想用刀把我从马上斩下?我从小就生在马背上,没有人能把人从马背上弄下来!”
他挥舞着长枪,回忆起他杀那些山南道守兵时的感觉,用长枪挑破他们单薄的外衣,然尖端刺入皮肉,先紧再实,长枪拔出枪头上就会沾着漂亮的血,把枪头上的红缨染得更红。每次欣赏那样的红缨,他都会由内而外感到满足。
再来一次……就让这些无知的汉人府兵做他长枪的牺牲品吧!
先将人打倒在地,再挑开他们的衣衫,借着力把枪头攮——
“铛——”
枪头和陌刀撞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声响,但陌刀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枪头挑开,反而……铮的一下,陌刀将长枪的枪头削去了大半!
削!坐在马上的突厥人瞪大眼睛,怎么会有这么锋利的陌刀?!
他还来不及反应,这群陌刀已经挥向了他的长枪枪杆、他的盔甲、他马腿、他的脑袋!
他被杀了!他的下半身掉下马来……
被陌刀队包围的突厥人,都惊讶地发现这些人的陌刀比他们的弯刀、长枪都要坚硬,甚至能砍透他们的盔甲!他们来不及呐喊出声,就完全地丧命于刀下。
钟渊估摸着时间,眼见着突厥骑兵有往后退的趋势,他也不让兵卒们去追,反而伸手点燃了一个长筒的黑色烟花。
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上,烟花声几乎被遮住了,可颜色却很明显。
所有岭南军都开始默契地后退,他们慢慢往后缩,然后进到城门里。那突厥大兵首战受挫,完全不敢再上前追击,也遥遥的朝着北方撤退了。
这一次守城战,算是赢了。
但,守城之战,不止这一次。
突厥人没有跑远,他们不会轻易离开的。
钟渊下马,支撑着清点伤兵,又让后勤兵趁着战场上没有人,去打扫一下战场,捡些箭和弩回来。
徐昭也从城外进来了,他脸上都是突厥人的血,他第一次用这么锋利的陌刀,朝着大将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