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那时候他和柴大人还是浅交,但柴大人对百姓的公心,已经打动了他。
叶凌峰和君文兴站着看了好久,叶凌峰才道:
“你阿兄和家里人如何了?那四皇子,果真如此残暴?”
“是。阿兄他们被拦得不能离京。不过柴大人已经答应我,有机会就把他们带来。叶公,等我阿兄出来了,他一定要亲自来同你喝酒的。”
叶凌峰想起这个学生的种种,神色终于有了片刻的轻松,随后又很快严肃起来:
“你的选择,他知道么?”
“他知道。我相信阿兄一定会夸我眼光好的。”游贤笑了两声,跑回去继续干活了。
至于叶凌峰和君兴文之后又说了什么,他们就没听到了。
不到十天,外城就建起了一排简单的木屋、竹屋,给流民们遮风挡雨,还单独辟出几间给受伤的流民养病。
柴玉成还花钱让他们日日捡柴火烧水给流民用,他还放出风声要收甘蔗,交州的甘蔗也被流民们一捆捆打包好运到码头的大船里。
不到半个月,这里就攒够了二百多个流民,游贤便带着他们和剩下的琼州军去岛上。柴玉成身边也就留了高百草和一个琼州军,他也没停下,让高百草继续留在这里收集流民,自己则赶往桂州如法炮制。
……
河西。
钟渊望见那条干涸的水,水中还有着马匹尸体。和他一起的一人,拿着水囊想要过去:
“小弟,快来,这下游的水还干净——”
钟渊拉住了他的衣袖,摇头,轻声地道:
“柴大人说过,水里有尸体的生水,有很多看不见的脏东西。再忍忍,我们进城吧。”
那人才把空的水囊放下,他舔了舔爆起的嘴皮,走到前面去。其他四人也环绕着钟渊,往前走去。为了掩饰身份,他们装作是一家兄弟,换了破烂的衣服,抹脏了脸从河北道一路翻山越岭赶到了河西道。
河西比河北道更干旱!他们已经整整两天没喝水了。
他们进城之时,却遭到了最为严厉的审核,站在门口的兵卒正在逐个核对户籍,没有户籍的都不让进。好在钟渊他们还真的带了户籍,但是……他们的户籍都显示是琼州岛,若是仔细查看,必定会生疑。
那小兵果然在一个个地看,还能识得文字,询问核对。他一下发现五个琼州岛上人的户籍,十分惊异,问都不问便叫他们五人在城墙下等着。
几个琼州军正在忐忑,这时忽然有一队骑马的巡逻兵经过。
“坡子,他们怎么不让进去?”
“大人,他们的户籍不对劲,都是……”
钟渊闻声抬起头来,那骑在马上的人差点当场跌下,立马打断了坡子的说话:
“让他们进去,我有事要找他们。”
那名为坡子的守卫乖乖听令,把户籍还给六人,又好奇地瞧着长官进了城里。
钟渊他们刚走进城门,就听到那骑着马的男人。
那人神色复杂,先让手下人回去复命,自己则从马上下来往侧边的小巷走。钟渊也不说话,只是跟着走,他身后的五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河西这座小城里塞满了从瓜州那边逃难来的流民,他们或死或伤或饿地躺在地上,对那牵马的官兵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就这么拐进了一个院落,那人打开门锁进去。
“嘭!”那人猛地跪下了。
“二郎,你今日怎么回来的——大、大人!您还活着!”一个带着头巾的夫郎从屋里出来,他还抱着一个一岁的小娃娃。
钟渊赶紧让两人起来,这对夫夫,正是魏鲁心中牵挂之人。一开始几个琼州军听他们讲话还有些不明所以,后面听到那汉子夫郎是弩儿的阿父阿么,才恍然大悟。
他们先问了弩儿和阿父的情况,魏二郎的夫郎秦羊给他们拿来一壶水,水有些混浊,小心地分给他们。
“大人,这里水太贵了……等会再让二郎去买些来。”
钟渊摆手,几天都迫不及待地喝了一杯水就不再喝了。双方又聊了起来。
原来自从前年钟渊被召进京传出死讯,西北军就由袁季礼完全接管,魏二郎几次传信到中州王爷府都没有消息,他心中着急得很。
大约四个月前他才从袁将军手下,也就是以前的钟渊旧部中打听到钟渊被流放至琼州身亡一事。他料想阿父和弩儿一定是也去了琼州,本来准备带着夫郎去寻找。谁料先皇驾崩的消息传来,陇右节度使黄易通造反,还带兵来逼河西节度使也就是袁将军一同造反。
而那时他们已经被朝廷断粮两个月,全靠河西的粮食支撑着。但是河西也大旱了,突厥忽然进攻导致百姓们流亡,袁将军还开了粮仓救济灾民以平民怨,再拖下去西北军和整个河西百姓都要成为饿死鬼了。袁将军就把几个手下召集起来说明了情况,他们便投降了黄易通。
谁知道不到两个月,黄易通就变了卦,不仅不许西北军再驻守河西,还要一直往后退。袁将军近日正在接待黄易通派来的特使,因此城内外都在戒严。
钟渊把水推回给秦羊:
“让娃娃喝吧。”
他转向魏二郎:“魏哥,你和我堂兄说一声。”
魏二郎舔舔干裂的嘴唇,他的目光逐渐坚定起来。他既见到了死而复生的钟大人,又听见阿父和弩儿的消息,那前路便不再渺茫。
“大人,我愿先为大人传话。袁大人也许还想与黄易通的使者周旋。”
钟渊沉思了一会,比起堂兄,他更相信二郎。二郎与魏叔一定会选择他那一边,但他得用什么……来打动堂兄呢?
“魏哥,你便说我有办法供应三万大军的粮饷,还有办法收留河西百姓。”
“什么?!若真是如此,我保证大将军一定把那狗屁使者赶回老家!”
他们商量了一阵,很快,魏二郎去而复返,他把给钟渊穿上了一件兵卒的衣服,钟渊又将脸抹得黢黑,跟着去了袁季礼如今临时的住所。
袁季礼正在苦闷地练剑,一剑将那院子里的木头人劈得粉碎,他放下剑,声音淡淡的:
“二郎急匆匆来所为何事?换了副官?”
魏二郎咬咬牙:
“大人,二郎斗胆问您一句,那使者带来了光王何种意思?”
袁季礼坐在石凳上,长叹一声,望着灰蓝的天空几乎要掉下泪来:
“我对不住大哥二哥,他们都死在突厥刀下。可我无能,既护不住西北军将士,又让突厥趁机而入杀了上千上万的百姓……如今,如今还要割肉交权,让西北军去替黄易通卖命!”
袁季礼是三兄弟中最小的那个,那时候父亲狠心,见三兄弟没一人有读书天赋,便将他们送进军营,为他们从中操作使得他们在军营中也前路一片坦途。但大哥、二哥都死于突厥之手,袁季礼怎么可能会真正甘心不去杀突厥人,而反过来帮黄易通杀汉人。
袁季礼说得情真意切,魏二郎指了指身边的人:
“大人,属下有一计策,可保西北军将士性命及河西百姓,只是要先离故土。”
袁季礼提起剑指着魏二郎:
“你是想叫我逃?西北军三万之多,河西百姓更是不下于四万人,能逃到哪里去?!我也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二郎,你莫再多言,快走吧。你若是想带着兄弟们逃,便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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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是蠢作者的存稿箱在更新嗷~
第72章 说服
袁季礼愤怒的语气后,却藏着深深的无力感。他喝了酒,剑都摇晃着拿不稳了。正在这时,一直站在魏二郎身边的人,忽然身手啪地一下打掉了他的剑。
袁季礼错愕地盯着那人,那人也抬起头。
“阿弟!你……你怎么……”
他迅速地看了一圈周围,将人带入卧房中。两人叙话,魏二郎则站在外面望风。
钟渊并未交代其他,只是盯着堂兄:
“阿兄,你真不肯走?西北军没有朝廷粮饷,应该自从外祖去了就没人再为军中周旋吧。”
袁季礼眼中一痛,他看着面前的弟弟。其实他早就知道……阿弟是哥儿的事,是阿父和姑姑太想要权势,自己为官作宰不够,还要让儿子进入军中,又将女儿送入宫里。
“阿弟,你无事就好。河西有大兄二兄的墓,我不能走。百姓又能走去哪呢?黄易通想要用西北军,就能给西北军留下些粮食,让一些人镇守在这。”
钟渊摇头,他和袁季礼都知道这是不良之策。
“阿兄,你带人与我一同去桂州,我们将岭南道从张智远手中夺下,把河西的百姓都带去岭南。突厥定是知道大夏不稳才敢侵进。就算你带三万大军守在这,黄易通不除,突厥之战照样可能退败。”
袁季礼苦笑一声,他又何尝不知道呢。钟渊果然是将才,才到城中就将河西的情势看得一清二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