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柴大人,你可曾去过京都?”
柴玉成呵呵笑了笑,摇着头并没解释。
这片刻的交谈还是游贤他们在侍卫和婢女面前说话,才挤出来的。
叶凌峰也不作他想,前两天亲眼目睹学生死在眼前,他怕这个张智远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不能让亲人受连累,更不想让百姓们造此灾祸。
放火的消息,隐隐约约在人群中传播,接下来两日的宴会,人群都在乐声里用眼神默默筹划。
那日宴会即将结束,张智远又扔出一个惊天消息:
“九皇子在山南道登基了,改年号为长元!诏天下节度使共同攻打反贼黄易通和平卢唐浩!另外,还需平定河北道的白巾军,河北道旱灾,贼首尚建业率贼兵在其中造反!各位不用再担忧别的了吧。”
他掏出了一份檄文,要各位官员参看,看完之后便在后面附上自己的名字,以示同意,只要签上了名字,明早就能带着亲属离开,尽快完成征兵征粮的任务即可。
众人互相看看,脸色都很不好。河北道旱灾,百姓起义,王朝正是摇摇欲坠之时。九皇子没有在中州继承大统,而是逃到西南道自立为王,想想也知道他的这个皇位并非名正言顺。张智远是要他们强行归顺于九皇子?那么把持了京城的四皇子呢?
若是这样下去,先帝的十多个儿子都在各地称地,那么大夏朝岂不是再无宁日?
叶凌峰先起身表示要回去考虑一晚上,明早再来签字。张智远见他态度软化,很是高兴,便放众人回去。
当天晚上,柴玉成提醒大家不要休息,他自己则在院中踱步。
月上中天,正是睡眠之时,忽然间听得几声炸响,如同雷声,很快,就见远处火光四射,听得有人敲梆子:
“走水了!走水了!节度使府走水了!”
很快,他们四周也有火光出现,是从上面射下来的火箭。
“着火了着火了!”
这话一出,柴玉成瞬间感觉院里乱了起来,他大声嚷嚷:
“节度使府着火了,再不去救火就来不及了啊!”
“把我们关在府里,是想烧死我们吗?还不去帮忙救火啊!”
此刻府里正是一片嘈杂,柴玉成身边的两个兵卒已经被他忽悠得去救火了。王树也一手一个,将他们打晕了扔在地上,他们又冲出去找别院里被看着的人。
叶凌峰和他们对视一眼,一边拿着火烛四处放火,一边呼喊起来。没有多久,不远处的院落里也出现了火光。
救火的侍卫和婢女被王树和交州都尉他们打晕,柴玉成和游贤也在其中把救火的人止住,李爱仁和林璧书是纯书生,没有办法,就一边到处点火一边跟着喊。
没有半刻功夫,整个节度使后院便乱了。但没有更多侍卫来救火,只有百十来个家丁从不同方向进来,喊着救火,这里头百来个官员,许多都是不服张智远的,不管有没有听到风声,也知道这是最佳时机。
他们吵着嚷着,还未冲出节度使府的后门,就有家丁和之前三十多个兵卒把他们拦住了。
柴玉成掏出袖扣藏着的匕首,他举起匕首:
“我们都是朝廷命官,你们胆敢伤害我们分毫,等着你们的是什么后果,你们可知?但若是我取了你们的性命,你们猜猜,张大人是否会怪罪于我?”
兵卒们意志坚定不受影响,但家丁们有些惊疑不定。正在这时,也有些官员站了出来: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明明已经在张大人的檄文上签了字,明日就可出去了。你们不要趁乱闹事!”
正在犹疑对峙时,又一只带火的箭头从天而降。
众人都震惊之时,就又听得耳边雷声般的巨响,他们身后的院门片刻之间就成了废墟,灰尘飞扬。王树和另几个都尉是对武器比较敏感的,都有些惊疑不定:
“是什么?”
“什么武器……”
柴玉成笑着还没说话,他看见钟渊从废墟中冲了进来。钟渊带了一队人和张智远的人拼斗起来。众人也顾不得说其他的了,连忙四散逃了出去。
“你们的亲属在广州府外,门外有马,速速去找他们!”
刘武大声喊了一句,官员们跑得更快了。一大部分官员都会骑马,还有一些则搭乘马匹或者马车、驴车,疾驰往城外去了。
而此刻广州府中正一片火光,街上巡逻的队伍都被正大门和官府着火的地方吸引了,那边轰鸣不断,正是几张床弩在发力。柴玉成有心要和钟渊说话,但现场太混乱了,钟渊他们人少,侍卫们人多,要不是钟渊和刘武他们武艺更高强,直接就被围住了。
他们且战且退,游贤用捡来的刀,柴玉成用匕首,李爱仁和林璧书则咬牙在后面跟着。
鲜血、厮杀、怒吼、火光乱成了一片。
“快,上车,上马!”
街上还剩下最后两辆马车和马匹,林璧书看到赶车的是自家下人,立刻安下心来。柴玉成没有上马,一路捡着刀剑,和钟渊他们撤退。
城门上大开着,守卫早被徐昭带人解决了。城外的官员家属也基本上都不见了,他们直接往城外的野码头去了。
直到看到那黑夜中的军船,他们才松了口气。
钟渊和王树要返回,去接应徐昭,柴玉成本想跟着去。
钟渊走上前来,伸手把他脸上的血渍擦掉。
一晚上的刺激行动,让柴玉成的心都怦怦跳,精神都兴奋过头了,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他甚至感觉不到钟渊的手在脸上的触觉,他只是定定地站着呼吸。
钟渊:“不用跟,在这里等我们。”
柴玉成本来不该沾上这么多鲜血,钟渊不欲多说,转身就走。
柴玉成望着他们的身影,他呼了一口气,手上砍出豁口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高百草从船上冲下来,扶住他即将倒下的身体:
“大人!”
游贤很懂:“柴大人没事,就是脱力了。扶他上船休息。”
李爱仁和林璧书上了船,见到船上的亲人,不免感到真是凶险一场。要是没有钟渊和柴玉成,他们的家人就被羁押,他们也成了刀俎上的鱼肉。
柴玉成没进舱房,只坐在船头,远远地望着火光四盛的广州府。
游贤坐在他身边喝水:
“柴大人,怕了么?”
柴玉成没说话,他回想起今晚拿匕首插入别人血肉的感觉,一开始是有些怪异和害怕的,但看到钟渊坚定无前的样子,他努力去忽略其他感觉。他只想和钟渊一起跑出去,他想和钟渊在岛上过更好的生活,不是在这里被抓。
“逸之兄,广州府有多少守城兵卒?”
“折冲府府兵和经略军,应该有四五千人之多。广州府是岭南道的核心,官署是重兵把守的。不过张智远派出了不少人去各地抓人、守卫,估计至少有两千兵卒在里面。”
柴玉成心头一震,他不清楚广州府的底细,但钟渊肯定知道的。
为了救他们,钟渊带着一百多人……
“你在担心公子?我曾听闻公子十四岁就上了西北战场,被袁将军称为是天才,有卫霍遗风。以公子的才能,一定无事。”
柴玉成转向游贤:
“你都知道了?”
游贤叹口气,他望着闪烁的星空,林璧书和李爱仁也到了他们身边。
“我三十五岁前浪荡天下,诗作名满大夏,之后三元及第,阿兄又官至吏部侍郎,但在来岛上之前,我始终搞不懂为何要科举要做官,就为了他人的羡艳么?做官又能救多少百姓,多少百姓因为一官一言流离失所?所以我自愿出京,来到最偏远的琼海。可笑的是我即将不惑,为百姓所做之事,却不及你与公子的一星半点。”
柴玉成一愣神,他看向游贤。
游贤脸上露出个惨淡的笑容:
“天下要大乱了。柴大人,你能否平乱?”
柴玉成站了起来,他想到钟渊,想到系统,想到许许多多岛上的人们。他们虽然很穷过得食不果腹,但……他们可以因为自己过得更好。河北道起义的农民,被迫上战场的兵卒,他们本不应该成为权力争夺的牺牲品。
“我已经与公子商量好了,我们要一个河晏海清的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不管哥儿、女郎还是汉子,都能读书、做官、行商,每个人都能吃饱饭。”
游贤点头,随即对着海面哈哈大笑起来: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大道为公!这就是大道!”1
他笑完之后,便朝着柴玉成行礼:
“主公,游某愿助主公一臂之力!”不为别的,就为他在陵水所见所闻,游贤就知道,这就是他所寻找的。
柴玉成眨眨眼,就见和他对视的林璧书和李爱仁也猛地行礼:
“见过主公!”
他:……游贤也太有政治敏锐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