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房里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茅草屋不隔音,柴玉成耳朵又极灵,他全程听见两人的说话声:
  “将军,你如何遭奸人陷害到如此地步?是否右相计谋?这奸人,歹毒至极!臣收到的讯息是您被囚于京城,已经命丧黄泉了!今日若不是见您的剑扣,某也信以为真……”
  “直之,往事勿提。我如今是哥儿。”
  王树听见钟渊说自己身为哥儿,惊讶极了。
  “将军英明神武,怎会是哥儿?”
  “是哥儿,是汉子,又有何区别?如今不过是贵妃娘娘的一枚弃子。你今来了,我有三件事要你做好。”
  “第一,我的管家魏鲁及弩儿,烦替他们洗去流民户籍,派人送到西北去,找西北军魏明让他们一家团聚。第二,也替柴玉成洗去流民户籍,他想去哪便送他去哪,再赠与他一些银钱。”
  “第三,我死后烦你替我收尸。”
  屋里的王树大惊失色,柴玉成也是,险把东西摔了。
  王树连忙问钟渊,钟渊语气十分冷淡:
  “我已无留恋,阿娘视我为弃子,外祖更是去世。世人若是知道我哥儿的身份,我要遭受的唾骂不仅于此。而且……我的腿瘸了,此生不复再好,早已是废人一个。玉树,替我办成这三件事,便拿我的手书去西北军求见袁将军,保你以后前途无忧。”
  王树激动得很,又是叩头又是求,但钟渊怎么都不再说话。他只好从茅屋中出来,见到门口蹲着的人一脸不高兴,还有些奇怪。
  王树深深叹口气,他在屋外行礼,朗声道:
  “将军,臣明日再来拜见!”
  他们骑着军马离开了,茅屋外面平整多了,魏鲁正要进去,柴玉成站起来抓住了他:
  “魏叔,你先理理东西,我进去和你们主子说两句话。”
  魏鲁就带着孙子理东西了,若是在京城他是绝对不敢让柴玉成和主子单独相处的,可五个月的相处,他早已信任了对方。
  柴玉成走进去,钟渊就坐在芭蕉叶上,靠着墙角假寐,没有睁眼。柴玉成有些焦急,他赶紧道:
  “钟渊!你别让你的手下给我办什么洗去户籍,我不稀罕!也别动不动就说死,那么难的五个月,都活下来了,现在怎么能死?”
  钟渊睁开眼,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洗去罪籍,你便是清白之身。”
  柴玉成噢了一下,他有点难受,知道钟渊的身世坎坷,如今又一腿坏了肯定难过:
  “钟渊,你说你没有留恋,难道你活着,就是为了你的家族?为了你的贵妃阿娘,为了皇位?”
  钟渊沉默,他摇摇头。他装得太久了,已经快忘了是为什么了。当时他只想得到母妃的一句夸赞,一个笑容……
  “你听我的,别去死好吗?腿瘸了,但你的手还在,脑和心还在。你想做皇帝?你想做将军?我都可以帮你!帮你铸造一个没有汉子、女人、哥儿之分的世界。”
  钟渊震惊地看着面前俊朗的柴玉成:
  “你在说什么?”
  “人不应该为别人活着,你试着为自己一活呢?你的腿坏了,到时候我们找大夫给你治,我给你做好吃的,我会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保准连宫廷里的厨子都不会做的。而且我还知道许多你不知道的事,这世界很大,我们所见不过是一片树叶。”
  钟渊沉默着,他第一次遇到柴玉成这样的人,脸上的笑容热烈,即使是对一个曾经拿剑架在他脖子上的哥儿,他也如此赤诚。
  “你不是柴玉成。”
  右相义子,根本不是这样。他找人偷偷去打听过的,他更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可能陪着自己走了五个月。
  柴玉成笑笑,钟渊这么聪明,应该早看出来了:
  “我确实是,也不是。但既来之,则安之。我不相信以你的能力,开创不了一片新的天地。”
  钟渊心中一动,他抿着嘴唇,看向柴玉成,对方笑容灿烂至极,仿佛他们不是在琼州的一个破茅草屋里,而是在王府在宫殿。
  柴玉成见他犹豫,赶紧蹲下来:
  “真的,我信你,你也信我。咱们强强联手,好好的一条命,白丢了多可惜。以后叫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后悔!”
  “我看了,王树他们送来的东西里有肉和盐,明日我便给你弄些菜来,让你尝尝这人间美味,保准你不会后悔答应我。”
  钟渊低头,昏暗的烛火当中,柴玉成好像又看见那个穿着嫁衣,勃然大怒把剑架在他脖子上的钟渊。他承认自己是有点颜控,但钟渊不仅长得好,人也好,性格虽然冷冰冰的,但是多好啊。反正柴玉成是不想他死的。
  “在我的老家,每一个人都可以追求自己的人生。活着也从来不是为了别人,而是自己。当今圣人昏庸,百姓食不果腹,连琼州岛这样的福地都养不活人,何况其他地方?让我来管理琼州岛,绝对不会如此!人人吃饱饭是没问题的。”
  钟渊沉默着,柴玉成目光灼灼。
  这些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阿娘告诉他,要为了阿娘和弟弟而活。外祖告诉他,要为了袁家而活。
  所以他拼尽全力,却落得如此下场。
  没想到柴玉成不仅关心他,还那么有野心。一个没有性别之分的地方,一个人人能吃饱饭的地方?
  钟渊忽然升起一些期待:
  “我信你。”
  “好嘞!那你就瞧着罢!我这人决不食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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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柴:相信我,咱们共创盛世!balbalabala……
  钟渊:好。(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答应他就行了吧?)
  (修改了下王树到达的时间)
  第8章 野慈姑
  柴玉成一早就起来了,昨晚魏鲁说了王树还送来五十两银子,他从魏鲁那拿了三两准备去村里找木匠。魏鲁则带着孙子,把河泥和土搅和起来,等着他回去垒个大灶。
  一路上遇到不少村民在野地里扒野菜,全都面黄肌瘦的,小孩瘦得就剩下条骨头了,看得让人十分不忍。柴玉成也不认生,通通都打了招呼:
  “大娘,挖野菜呢!我是刚搬来的柴郎君,就住在那边山坡上。没事到我们那儿去喝茶。”
  “大哥,这地野菜多么?够吃吗?”
  有些村民拘谨,应了一声便不说了,也有的健谈,多说几句。不过都没什么精神,吃都吃不饱了,哪来的力气说话?
  他预估这村的人口不多,大概十来户人,最多不超过三十个人,小孩子倒是多,他看见的都有十来个了。
  柴玉成问了几句,就找到村里邹木匠家,他们家正在喝粥,看起来家底还殷实些,毕竟是个手艺人,不过好几个孩子在院里,看起来也够呛。
  “邹木匠,劳累您到我家去,替我们家做三张床,起个棚子。我是新来的柴郎君。”
  那木匠见有活,一下把碗里的稀粥喝了,就拿了锯子斧头,又带了一个年轻的儿子就跟上了。
  他们走的村里另一条路,靠近一个大野塘,四周无人,但是野塘里长满了三角尖叶,看起来颇为眼熟。
  “那是茨菇吗?”
  “郎君,你说什么?茨菇是什么?那是野三角。”
  柴玉成见他似乎不认识茨菇,便跑到岸上,就近用拔了一根,沾满了泥巴,决定带回去再看看。
  他们到坡上时,钟渊已经被魏鲁搀了出来,坐在门口的石头上。
  钟渊气质非常人,见到来人也只是微微点头,还是柴玉成在一边介绍:
  “村里的邹木匠和他儿子,来给我们做床的。村长说了我们屋后的这几根杉木是能用的,我们砍了先立个茅草棚子好住,工钱好说。”
  邹木匠二话不说和儿子干起活来,魏鲁在用昨天带回来的陶锅煮米粥,米也是昨天王树拿来的,如今煮开了,香死个人。柴玉成已经把拔来的茨菇擦干了泥巴,兴冲冲地跑到钟渊面前:
  “瞧瞧,这是什么?”
  钟渊和魏鲁都摇头,柴玉成立刻道:
  “粮食!这可是好宝贝,你没听过茨菇?”
  他见钟渊一脸无知的表情,更加确定这时代的人可能还没发现野生茨菇能吃。它不仅能吃还含有丰富的淀粉,口感虽然微苦,但在宋代就已经被人们用来救荒了。
  柴玉成去小河沟里把手里的茨菇洗干净,果然根部圆鼓,顶上是白色小花,采茨菇的产量也高,大多数一根下面就有一串。一整个野塘的茨菇,还有那些未发现的,供一个村,十来户人家慢慢吃一个月有余了!
  他们先各自喝了碗米粥,米粥又香又甜。柴玉成又用菜刀把茨菇切片,用陶锅炖煮。
  “郎君,这是什么,好吃的吗?”
  弩儿眨巴眨巴眼,一碗米粥,其实他们几人都没喝饱。但魏鲁计算着日子,根本不敢多吃,要从现在熬到明年收获的时候,日子还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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