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吃药了吗?林疏棠盯着笔记本上舍曲林的药名,指尖划过那行小字,剂量够不够?
  前两月很规律,后来开始断断续续。
  陈景明叹了口气,她说报道到了关键期,吃了药总犯困,怕错过重要线索。
  我劝过她停药的风险,她只是笑了笑,说没事,我能坚持。
  林疏棠的眼眶猛地一热,赶紧低下头去。
  原来妹妹那句姐,我好累啊背后,藏着这么多她不知道的挣扎。
  她这个当姐姐的,总以为给了妹妹最好的保护,却连她患上重度抑郁症都一无所知。
  她有没有提过她男朋友周宇?林疏棠想起妹妹说要带男友见家长的事,喉结滚了滚,他们吵架了吗?
  陈景明摇头:她很少提感情,只说等忙完这阵就和男友买房。但上周三她突然说,周宇好像在躲着她,电话不接,消息也回得很晚。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天她哭了很久,说是不是连他也觉得我疯了。
  林疏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抠出几道白痕。
  她想起三天前接到的陌生电话,周宇的声音带着哭腔:疏棠姐,疏媛她把我拉黑了。
  当时她还在查案只当是小情侣吵架,匆匆安慰了两句就挂了电话,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妹妹,该有多绝望。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百叶窗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林疏棠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针滴答作响,像在倒数妹妹生命最后那段日子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最后离开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林疏棠的声音抖得厉害,比如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陈景明想了很久,忽然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她写了句话,说如果我走了,别告诉我姐,她会难过的。
  林疏棠猛地站起身,藤椅被撞得向后滑出半尺。
  那句话像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妹妹早就想过要走,原来她连自己会难过都想到了,却还是
  我能看看她的病历吗?林疏棠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指尖抵着桌面才没让自己晃倒。
  陈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病历推了过来。
  纸张很薄,却重得像块石头。
  林疏棠一页页翻过去,妹妹娟秀的字迹在纸上蔓延。
  今天又失眠了,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姐姐给的褪黑素没用,反而更精神了。
  看到黑心棉加工点的照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周宇今天没回消息,是不是不爱我了?
  陈医生说我在好转,可我觉得自己像个漏气的气球。
  最后一页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洇开了一大片,像是写的时候在发抖:撑不住了。
  林疏棠的眼泪砸在那三个字上,晕开更深的墨痕。
  她仿佛能看到妹妹蜷缩在书桌前,握着笔的手不停颤抖,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有没有求救过?林疏棠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充血的伤口,比如暗示过想自杀?
  陈景明的目光暗了下去:她说过活着好累,但每次我追问,她都笑着说开玩笑的。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很多抑郁症患者都是这样,用玩笑掩盖真心,因为他们怕被当成矫情,怕给别人添麻烦。
  添麻烦林疏棠重复着这三个字,喉咙像被堵住。
  原来妹妹连求救都这么小心翼翼,怕给她这个姐姐添麻烦。
  她想起最后一次和妹妹视频,屏幕里的林疏媛瘦得脱了形,却还在笑着展示新买的裙子:姐你看,好看吗?等我报道做完,穿这个去见周宇爸妈。
  那时她正在整理卷宗,匆匆看了两眼就说:好看,你赶紧休息。
  完全没注意到妹妹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和强撑的笑意。
  如果当时她多问一句你还好吗,如果当时她能听出妹妹语气里的不对劲,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上来,勒得她心口发疼。
  离开心理咨询室时,风铃又响了起来。
  林疏棠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她没开车,沿着街边慢慢走,脚步像灌了铅。
  路过一家奶茶店,想起妹妹总爱喝这里的珍珠奶茶,三分糖,加椰果。
  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报了妹妹的口味,接过奶茶时,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突然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她却顾不上了。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悲伤,在这一刻决堤,汹涌得像要把她吞没。
  她这个刑警,破过那么多案子,抓过那么多罪犯,却连自己妹妹的求救信号都看不懂。
  她保护了那么多陌生人,却唯独没保护好最该保护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秦言打来的。
  林疏棠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突然不敢接。
  她怕听到秦言温柔的声音,怕那份关心会让她彻底崩溃。
  她按下拒接键,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警服。
  路过妹妹住的公寓楼下,警戒线已经撤了,只有几个老人在议论着什么。
  林疏棠抬头看向302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只紧闭的眼睛。
  她想起妹妹兴奋地跟她说这里能晒到太阳,想起那个被压在枕头下的长江7号玩偶,想起茶几上散落的安眠药板,像撒了一地的碎雪。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林疏棠捂着嘴冲进旁边的垃圾桶,吐得昏天暗地。
  酸水灼烧着喉咙,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她掏出手机,信息编辑框里,她删了又改。
  想说家里出了急事,觉得太笼统;想说妹妹没了,又实在敲不下那几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抖得厉害。
  最终发送的消息简洁得近乎生硬:
  陈队,我家里出了重大变故,需要请长假,具体时长待定。手头的案子资料已整理好,电子版发你邮箱了,纸质版在我办公桌第二个抽屉。后续让唐生接手更合适,他一直跟进过外围走访。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手机几乎要从掌心滑落。
  她盯着屏幕等回复,短短几十秒像熬了半个世纪。
  陈俊荣的消息来得很快,没有追问缘由,只有一行字:
  准了。把手头事交清,别硬扛。有需要队里帮忙的,随时开口。
  林疏棠关掉手机,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林疏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熟悉的小区出现在眼前,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珍珠奶茶。
  打开家门时,糖糖像往常一样冲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裤脚。
  林疏棠弯腰抱起猫,埋在柔软的毛发里吸了吸鼻子,闻到的却是自己身上的雨水味,和那股洗不掉的绝望气息。
  秦言不在家,应该是去医院了。客厅的暖光灯亮着,茶几上放着她没喝完的姜茶,已经凉透了。
  林疏棠把珍珠奶茶放在玄关,没换鞋,径直走进卧室。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林疏媛的旧t恤,是高中时姐妹俩一起买的,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现在还带着淡淡的玫瑰香。
  她换上妹妹的t恤,躺在床上,把那个洗干净的长江7号玩偶抱在怀里。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像妹妹还在身边一样。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
  林疏棠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想起小时候,妹妹总爱抢她的被子,说姐姐的被窝暖和。
  想起妹妹第一次来例假,红着脸找她要卫生巾姐,我好像来月经了。想起妹妹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抱着她哭了很久姐,我考上了!传媒大学新闻系!。
  那些温暖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刀子,一刀刀割在她心上。
  林疏棠起身,把卧室门反锁,又搬来书桌抵住门板。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或许是怕秦言回来看到她这副样子,或许是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那些责怪自己的话。
  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抱着长江7号玩偶蜷缩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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