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手术室的门推开时,我的白大褂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主刀医生接手时,看了眼监护仪上趋于稳定的数据,朝我点了点头:做得不错,秦。
  我没说话,退到走廊里,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才觉得脱力。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把芝加哥的街景染成一片白,像极了父亲和母亲葬礼上的挽联。
  那个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怯生生地拉我的衣角,把手里的玉米饼往我面前递。
  谢谢医生姐姐。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眼睛亮得像落了雪的星星。
  我蹲下身,接过那半块有点凉的玉米饼,指尖触到他冻得发红的小手。
  你爸爸会没事的。我的墨西哥语不算流利,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
  女人也跟了出来,眼眶通红,却用力攥着她的手。
  谢谢你我们没有钱但我可以给你做饭给你打扫卫生
  不用。我笑了笑,站起身时,肩膀的酸痛好像轻了些,这是我的工作。
  回到休息室时,咖啡已经凉透了。
  我看着窗外的雪,突然想起母亲何玲说过的话:当医生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是为了在有人坠落时,你刚好站在能抓住他的地方。
  从前我总觉得这话太理想主义,直到此刻。
  那个虎口带纹身的男人,那个攥着玉米饼的小男孩,甚至是多年前南粤长隆里,被何玲用心地包扎伤口的陌生小孩,他们的脸在眼前重叠。
  这些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却因为我的手,多了点活下去的可能。
  我起身去换衣服,白大褂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深色,像幅抽象的画。
  走廊里的红灯还在闪,急诊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永远有新的病人涌进来,带着各自的故事和绝望。
  我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什么超人。
  我会累,会在连续手术失败后躲在楼梯间掉眼泪,会在面对无理取闹的家属时感到无力。
  但就像林疏棠当警察的意义藏在追凶的脚印里,我的意义,或许就握在这双沾着血与消毒水的手里。
  在缝合的每一针里,在按压的每一次心跳里,在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她而多喘的一口气里。
  芝加哥的雪还在下,我走出医院大门,冷风吹在脸上,却让她觉得清醒。
  我明白我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这个世界的荒芜。
  我裹紧了外套,往公寓的方向走。
  雪落在我的发间,很快就化了,像某种温柔的亲吻。
  第29章 槲寄生
  如果说青春是一场梦的话,那18岁就是一张要醒来的通知书。
  15年的夏日,空气里弥漫着盐汽水的甜和即将离别的涩。
  林疏棠刚买完水回来回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盐汽水。
  她看见秦言站在桌前发呆,凑过去探头。
  什么好东西?看得这么出神。
  秦言把信封递过去,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录取通知书,约翰霍普金斯的。
  林疏棠的动作顿住了,盐汽水瓶上的水珠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
  她盯着通知书上的学校名称,手指轻轻划过那些陌生的字母,小声问:约翰霍普金斯是在哪个城市啊?
  巴尔的摩,在美国东海岸。
  秦言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她被汗水打湿的发梢上。
  那好远哦
  林疏棠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声音低了下去。
  她知道这所学校是秦言的执念,从高一那年在图书馆看到医学期刊上的介绍后,秦言就把它写在了日记本的第一页。
  可真当这一天到来,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风扇的风带着热气吹过,卷起桌上的草稿纸。
  秦言看着林疏棠紧绷的侧脸,伸手把那张快要掉下去的草稿纸按住,轻声问:不开心吗?
  没有。
  林疏棠立刻摇头,抬起头时眼睛亮晶晶的,却没什么温度。
  你能去怎么好的学校,我当然开心。
  林疏棠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矿泉水瓶的标签,直到塑料纸起了毛边,才小声问。
  你还会回来吗?
  秦言的心猛地一揪,像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发疼。
  秦言看着林疏棠眼里藏不住的忐忑,缓缓开口道:会的。
  两个字说得格外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机场大厅永远人声鼎沸。
  秦言扯了扯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光洁的地砖上滚出轻响,她抬头时,正对上林疏棠望过来的目光。
  林疏棠左右望了望,没看到秦昭的身影,疑惑地问:你姐没来吗?
  我姐说临时有会,来不了了。秦言先开了口,语气轻描淡写。
  护照机票都放好没?
  林疏棠往前递了瓶矿泉水,指尖不小心碰到秦言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早收包里了。
  秦言接过水,瓶身冰凉的触感压不住掌心的热。
  广播里开始播报登机信息,她深吸一口气。
  那我进去了。
  林疏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秦言咬了咬下唇,突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
  抱一下吧?
  林疏棠几乎是立刻就回抱住了她。
  夏天的风从落地窗钻进来,吹起两人的发梢,秦言能听见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和自己的重合在一起。
  她把脸贴在林疏棠肩上,棉质t恤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眼眶一热,却死死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到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林疏棠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她发间。
  你也是。秦言松开手时,指尖在她后背多停留了半秒。
  直到秦言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林疏媛才从旁边的柱子后走出来,抱着手臂挑眉。
  两个哑巴。
  林疏棠猛地转头瞪她,脸颊泛起薄红,她望着安检口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宁愿当这个哑巴。
  有些话太烫,说出来怕烫伤彼此,有些牵挂太重,怕说出口就成了对方的负担。
  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泛红的眼尾,走出机场大厅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林疏媛戳了戳林疏棠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姐,你刚才怎么不说啊?
  林疏棠的脚步顿了顿,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叹息。
  说什么?
  说你舍不得她啊!
  林疏媛皱着眉,你从拿到通知书那天就魂不守舍刚才抱她的时候手抖得跟什么似的,以为我没看见?
  林疏棠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声音闷闷的。
  说了又能怎么样?她有她的路要走。
  林疏媛看着姐姐泛红的眼角,终于没再追问。
  林疏棠以为自己不会哭的,走出机场时她甚至还能跟林疏媛拌嘴。
  可推开房门的瞬间,玄关的寂静突然像潮水般涌来,压得她胸口发闷,客厅的风扇还在转。
  关起门来,思念会像潮水一样,把所有的故作镇定都冲得一干二净,林疏棠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她以为自己足够洒脱但直到看到秦言送她的那罐荧光星星,眼中的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青春里的遗憾或许就是这样,有些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变成了风吹过发梢的轻响留在了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
  远处的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带着未说出口的我喜欢你,飞向另一个半球的夏天。
  夜色像融化的蜜糖,把卧室裹得温柔。
  林疏棠窝在秦言怀里,指尖在她后颈轻轻画着圈,鼻尖蹭过她带着沐浴露清香的发梢。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刚好照亮秦言眼角的泪痣,像八年前那个夏天落在她脸上的星光。
  刚才你发呆在想什么?秦言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声音在黑暗里低哑得好听。
  林疏棠顿了顿,抬头亲了亲她的泪痣,才小声说:在想15年的夏天,我们分开那天。
  秦言的动作停了停,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人们好像总是擅长在冬天怀念夏天,在夏天怀念冬天。林疏棠脸颊贴在她胸口,听着秦言的心跳声。
  空气安静了几秒,秦言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
  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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